商鞅走了。
如同一道孤傲的青烟,来地突兀,去地决绝。
他留下了一间死寂的驿站,和一句足以压垮灵魂的断言:
南下,是死路。
驿站内,那堆苟延残喘的篝火突然“噼啪”炸响,火星四溅。
火光,将二十余张煞白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在墙上拉出扭曲的、颤抖的影子。
没人说话。死一样的安静。
空气中,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窗外如同亿万怨魂咆哮的狂风!
那个叫商鞅的少年,用最平静的语气,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侥幸,撕了个粉碎。
完了。周干他们完了。东边的路,彻底断了!
西边的秦国,也是铜墙铁壁!
他们…… 是瓮中之鳖。是绝路上的孤魂野鬼!
“将……将军……”
亲卫队长周平的喉结疯狂滚动,牙齿都在打颤。他发出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濒临崩溃的哭腔。
他死死盯着吴起的背影,那双刚刚燃起狂热崇拜的眸子,此刻已被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彻底淹没。
“那小子……他……他妈的……说的是真的?!”
李赫没有回头。
他大步走到那堆冒着轻烟的篝火前,猛地伸出双手,几乎插进了火堆的灰烬之中!
“滋啦——”皮肉的焦糊味瞬间腾起。
灼热的刺痛感,如同钢针,狠狠扎进他的神经!
很好,至少痛觉还在。这该死的感觉,让他那颗属于二十一世纪的大脑,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这不是梦!
商鞅!
这个名字,如同一座巍峨巨山,轰然压在他的心头。
他不仅见到了这位未来的法家巨擘,更被对方,当着所有部下的面,用最锋利的言辞,将自己的处境剖析得体无完肤!
这是一次无声的交锋。
一次跨越千年时空、顶级智者的隔空对弈!
而他,李赫,似乎落了下风。
“他说的,对了一半。”
李赫终于开口,声音不大,沙哑,却仿佛有千钧之重,瞬间压过了风声、火声、呼吸声!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被火光映照的眸子,亮得吓人,如同黑夜中锁定了猎物的孤狼!
“对!我们四面楚歌!无路可逃!”
“对!南边是乐舒的主力,是龙潭虎穴,是十死无生的修罗场!”
他每承认一点,亲卫们的心就沉下万丈深渊。
“但是!”
李赫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寒光四射!
“他错估了一件事!”
“他错估了我!”
“更错估了你们!”
他的目光,如利刃般扫过周平,扫过那个叫刘三的年轻士兵,最后,落在那名大腿中箭、正咬碎牙关浑身颤抖的伤兵身上!
“你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你们,是我吴起亲手带出来的兵!是魏武卒的魂!”
“你们的刀,饮过血!你们的脚,踏过尸山!你们知道,在绝境之中,唯一能信的,不是神佛,不是运气……”
他直指自己的胸口!
“……是你们手中该死的刀!是你们身边能托付性命的袍泽!是这颗还在跳的,不甘心的种!”
他的声音,在小小的驿站中炸裂,振聋发聩!
绝望的众人,眼中出现了一丝茫然。
“商鞅是谋士!他看到的是棋盘,是天下大势!”
李赫重重一拳,砸在身旁的土墙上,“轰”的一声,烟尘弥漫!
“他算得出兵力!算得出地形!但他算不出人心!”
“他算不出,我吴起,宁可迎着刀山火海冲锋,也绝不坐以待毙的决心!”
“他更算不出!”李赫指着所有人,一字一顿,声如雷霆,“你们这群疯子,敢不敢跟着我,去闯一闯那十死无生的龙潭虎穴!”
李赫走到驿站中央,用脚,在厚厚的灰尘上,狠狠画出了一个潦草的箭头!
那箭头,毅然决然,穿心而过!直指——南方!
“乐舒以为他赢了!他以为我们是丧家之犬,只会躲在这深山里瑟瑟发抖,等着他来搜捕!” “他会把网撒开,一点点收紧,享受猫捉老鼠的快感!”
“而这,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李赫的声音,充满了疯狂的煽动性,如同来自地狱的魔音!
“在他最得意,最松懈的时候!在他以为我们只会往西、往北逃的时候!我们要像一柄淬毒的匕首!撕裂他最薄弱的防线,穿过他的胸膛,直插他的心脏!”
“我们要去的地方,不是楚国,不是秦国!”
“是——他——乐——舒——的——中——军——大——营!”
这个计划,已经不是最后的疯狂。而是自取灭亡!
所有人都被这惊天的豪赌给镇住了!去冲击魏武卒的中军大营?!
那不是匕首!那是拿鸡蛋去砸泰山!
“疯了……将军疯了……”
就在这时。
“啾、啾、啾、啾——!!!”
几声尖锐到刺穿耳膜的呼哨声,从驿站外漆黑的山林中骤然炸响!
那不是鸟鸣!
那是一种用特殊骨哨吹出的、独属于魏武卒精锐斥候的索敌信号!
李赫的脸色,瞬间凝固。
这具身体的记忆疯狂涌上——
妈的!这种三短一长的哨音,是他吴起当年亲手设计的!意思是:猎物已入牢笼,可收网!
“轰!轰!轰!”
大地,开始颤抖。不是杂乱的追兵脚步,而是整齐划一、如同巨人心跳般的、重甲合围的脚步声!
他们被包围了!
“敌袭!!!”周平等人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围成一圈,将吴起死死护在中央,兵器对准了每一扇破窗和那扇破门。
恐惧,在这一刻被同仇敌忾的悲壮彻底取代!
死,也要死在将军的前面!
可李赫,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
他环视着这间破驿站,目光飞快扫过坍塌的墙壁、破洞的屋顶,以及角落里那堆一人多高的、用来修补墙体的碎石和夯土。
一个计划,一个将兵法、人性、地理环境利用到极致的、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轰然成型!
“周平!”
“属下在!”
“所有人的水囊、干粮!全部集中到那堆碎石后面!快!”
周平一愣,但身体已经本能地行动!
“刘三!”
“属下在!”
“把那位伤兵兄弟的血!涂在这些布条上!越多越好!让它滴下来!”
刘三不明所以,但立刻撕下自己的衣角,沾满鲜血!
“其余人!兵器藏在身后!跪下!都给老子跪下!装出束手就擒、痛哭流涕的样子!”
李赫的命令,一道接着一道,快得让人窒息!
他的脸上,没有了绝望,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属于顶级棋手,在落子前的、绝对的专注与冰冷!
“乐舒,是名将乐羊之子。”李赫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
“他曾拜在我门下,熟读兵法,为人谨慎,却也因此,背负着他父亲‘仁义’之名的枷锁!” “他想赢,更想赢得漂亮!他想活捉我吴起,押回安邑,而不是得到一具尸体!”
“所以,他不会立刻下令强攻!”
“他会——劝降!”
而这…… 就是老子唯一的机会!
他看着众人,眼中闪烁着一种冰冷而疯狂的光芒。
“他想用我教的兵法来杀我。今天,我就用人心,给他上最后一课!”
话音刚落。
“轰——!!!”
驿站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木屑倒飞!血色的夕阳余晖,如同浓稠的血浆,从门口疯狂涌了进来!
一个高大的、身披重甲的身影,逆着血光,踏入驿站。
那道影子,被拉得无比漫长,如同一尊降世的魔神。
当啷!那人手中的青铜长戈,重重顿在地上,戈刃在夕阳下,闪烁着嗜血的寒光。
他的身后,是密密麻麻、如钢铁丛林般的魏武卒盾阵!水泄不通!
那人缓缓抬起头盔下的脸,露出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跪地颤抖的亲卫,精准地、死死地,锁在了李赫的身上。
“吴起……将军。”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有敬佩,有惋惜,也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沸腾的杀意。
“别来无恙。”
“乐舒。”
“拜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