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曹操看着案上的《徐州新政疏》,想起自己当年在兖州推行“屯田制”,其实也是为了让百姓有饭吃,却从未想过要打破“肉食者专权”的框架;刘备则想起自己在徐州时,虽也体恤百姓,却始终把“兴复汉室”放在第一位——而汉室,本质上也是一个庞大的“私天下”集团。
“那你说的‘公天下’,又是什么样?”刘备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他知道,这才是关键。
曹铄的眼神亮了起来,语气里多了几分期许:“公天下,和私天下完全相反——这天下不是某一个人的,不是刘家的,不是曹家的,也不是任何一个家族或者某一群肉食者的,而是天下人共有的。
没有谁能靠血脉传承权力,哪怕是我曹铄的儿子,将来也不能因为‘曹铄之子’的身份,就能直接当官,他出生后也只是一名百姓,想要成为官吏,也要统一参加考试,想做什么,也要按照规则来。”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央,声音铿锵有力:“更重要的是,公天下的权力来源,不是‘天命’,不是皇帝,而是百姓。
将来的官员,不是皇帝任命、世家推荐,而是百姓选举自己信任的人;官员的权力,不是为了‘统治百姓’,而是为了‘服务百姓’,他们只是管家——我们只有一个任务:让所有百姓都能安稳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有书读,能看病,能挺直脊梁做人。”
“这就是公天下的本质:天下人共治天下。”曹铄的目光扫过众人,“既然天下是大家的,权力来自百姓,那我们就没必要再束缚百姓的思想——百姓可以议论新政,可以提建议,可以监督官员,不用怕‘妄议朝政’的罪名;可以改进农具,提高粮食产量;可以琢磨新的器物,方便生活;可以写文章、提对策,为治国出一份力。
建立一套分权、制衡、监督、透明的机制,让制度能有自动修复的功能,让独裁者永远失去土壤……
当每个人的能力都能用上,每个人都能从天下的安稳里受益,这样的天下,才不会再走‘两百年而亡’的老路。
你说,这样的天下我为何担心你们给我找麻烦?那时你们对抗的是新秩序,是不愿意回到皇权专制里的所有人,而不是我曹铄。”
荀彧听到这里,手里的茶盏猛地一顿,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他一生信奉“忠君事主”,此刻才明白,曹铄追求的,是一种彻底颠覆过往的治理模式:不再是“肉食者”对百姓的施舍,而是“天下人”对天下的共建。
郭嘉则若有所思地敲着案几,嘴角渐渐露出一丝笑容——他终于明白,曹铄的“宽容”不是一时的策略,而是公天下的必然:既然要天下人共治,自然要容得下不同的声音,容得下曾经的对手。
曹操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你这逆子,倒是把天下的道理,看得比谁都透。”他一生追求的“霸业”,在曹铄的“公天下”面前,竟显得如此狭隘。
刘备也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的迷茫散去几分,心情有些复杂:“我追求了一辈子‘兴复汉室’,原来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公天下……或许…有可能真的是百姓想要的天下。”
当手握权柄时,曹操和刘备就算知道曹铄说的是对的,他们也不愿意听,如今不一样,他们没有反抗的资本,只能跟着寻求一条对自己和子孙后代更好的路,这一刻,反而更容易接受…
帐外的阳光透过帐帘洒进来,照亮了案上的《徐州新政疏》,也照亮了众人脸上的神色——有震惊,有沉思,有释然,更有对未来的期许。
一场关于“公天下”与“私天下”的解释,不仅解开了曹操、刘备心中的疑惑,更让他们明白:天下的终局,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胜利,而是天下人的共治与安稳。
帐内烛火跳动,将曹操与刘备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人看向曹铄的眼神,悄然发生了变化——曾经藏在眼底的敌意与警惕,像被晚风驱散的雾,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里面有认同,也有疑惑,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赏。
曹操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角,那里留着常年握笔的老茧。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许都挟天子以令诸侯时的场景:朝堂之上,百官俯首,连皇帝都要看他的脸色;麾下将士听令行事,一声令下,便可决定人生死、定夺土地归属。
那种“刀握在自己手里”的绝对权力,曾让他沉醉不已——他可以随意封赏亲信,可以为曹家子孙铺就世袭的坦途,甚至可以因一句话便可以杀人。
可此刻看着曹铄,这个主动要“放下特权”的儿子,他突然觉得,自己毕生追求的“霸业”,格局有些小了…
刘备则微微垂眸,指尖划过茶盏边缘的细纹。
他想起在青州时,世家大族为了攀附他,主动献上田产与金银,那时他虽口口声声说“体恤百姓”,却也默认了世家的特权——毕竟,那些人是他“兴复汉室”的助力。
可曹铄却要打破这一切:不要血脉传承权力,不要“君为臣纲”的束缚,只要天下精英与能者共治。这种格局,是他从未敢想的。他甚至有些自嘲:自己追求了一辈子“复兴汉室”,原来从一开始,就走在了“私天下”的老路上,而曹铄要走的,才是真正让百姓安稳的“新路”。
“我们在座的,都是为人父的。”曹铄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温和的叩问,“谁能保证,自己的子孙后代,永远能做‘人上人’?丞相的儿子可能平庸,刘将军的儿子可能懦弱,我的儿子也可能只是个普通人——如果有一天,我们的子孙一样成了大家口中的‘庶民’,那时,没了特权庇护,会不会被其他权力者欺凌?会不会因为没钱没势,被人栽赃陷害,连申冤的地方都没有?会不会有人因为曾经先辈恩怨大肆屠戮甚至株连九族?会不会活不下去?”
这话像一把温柔的锤子,敲在了曹操与刘备的心上。
曹操猛地想起曹丕——那个为了权力软禁宗室、不惜用亲人要挟的儿子。如果将来没有了“曹家特权”,曹丕若还是这般心性,会不会被律法制裁?会不会因为曾经的过错,遭到反噬?刘备则想到了刘禅,幼子尚且年幼,若将来没有“汉室宗亲”的身份,他能不能在乱世里安稳活下去?会不会像普通百姓的孩子一样,因为贫穷而吃不饱饭,甚至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