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铄顿了顿,鹅毛笔笔尖转向濮阳:“张辽即刻移师濮阳,统领兖州黄河沿线防务,总兵力五万,东起东明,西至孟津,沿河岸构筑烽燧,与甘宁的水军互为犄角。记住,守得住黄河,才算守得住黄河以南。”
最后,他将笔一搁,目光落在司隶、豫、兖三州的版图上:“其余兵马分驻各地,首要肃清匪患——战乱多年,这些盘踞山野的蟊贼比曹操的残兵更碍新政推行。告诉大家,非罪大恶极之人都不要杀,剿匪之余,务必配合地方官府推行新政,让百姓知道,仗打完了,该好好过日子了。”
“令魏延和张绣、庞德率军三万镇守凉州及长安一线,以魏延为主帅,张绣为副帅,成公英为军师。”
帐外的亲兵将令箭传出,很快,各营的号角声此起彼伏,像在为这场席卷中原的大战画上句点。
曹铄走到帐口,望着南方的天际线,那里是下邳的方向。他知道,此刻并非北渡黄河的最佳时机——河北与中原不同,常年受草原边患侵扰,城池多依山而建,关隘并不比潼关、许都更易攻破,且曹操和袁绍先后经营多年。若强行北进,怕是要付出十倍于南征的伤亡。
“慢慢来。”他低声自语,指尖拂过腰间的玉佩,那是母亲丁氏亲手为他系上的平安符,“等河北的百姓也听说了新政的好,等我们的火药能造得更多、射程更远,很快就有北渡的一天。”
邺城的丞相府里,曹操正对着铜镜整理冠冕,镜中的人影鬓角又添了几缕白发,眼下的青黑像是刻上去的。当亲兵禀报“曹铄已准备返回下邳,黄河以南再无大军异动”时,他握着冠缨的手猛地一松,玉簪“当啷”一声落在妆奁上。
“退了……他终究是退了。”曹操低声道,语气里说不清是松快还是怅然。
这些年,他在战场上输过多次,却从未像在曹铄面前这般狼狈——潼关的惊雷、许都的失守、青州的溃败,每一次都打得他措手不及,仿佛自己毕生钻研的兵法,在对方那套“新法”与“奇器”面前,都成了过时的旧纸。
郭嘉接过丫鬟的碗,端着汤药走了进来,见他对着铜镜发怔,轻声道:“主公,曹铄退回下邳,说明他也知河北难攻,这正是我们喘息的机会。”
曹操接过药碗,滚烫的药液烫得指尖发麻,他却浑然不觉:“喘息?奉孝,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老了?”他想起年轻时讨董卓、伐黄巾,何等意气风发,可如今面对这个儿子,竟生出了几分畏惧。
不是怕战败身死,是怕自己守了一辈子的“家天下”,终究要被对方的“公天下”取代。
“主公何出此言?”郭嘉劝道,“河北有冀州之富、幽并二州之险,还有鲜卑可为外援,只要我们稳住阵脚,未必没有翻盘的可能。”
曹操却摇了摇头,将汤药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心底:“翻盘?难了。接下来,他必然要在河南推行新政,让百姓有田种、有书读,这比十万大军还厉害。
就算能守个三五年,到那时,河北的百姓怕是都要往河南跑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邺城的宫墙,那里曾是袁绍的府邸,如今成了皇宫。天下纷争了这么多年,或许真的到了该变的时候。要从他的手里改变,终究是不甘心。
“传令下去,整修城防,囤积粮草。”曹操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眼底的疲惫藏不住,“曹铄退了,不代表他不会再来。这黄河,我们得守好,守到……守到实在守不住的那天。”
风从窗棂吹进来,卷起案上的军报,上面还印着曹铄大军的印记。曹操望着那印记,忽然想起曹铄幼时抓周,一把抓住了他案上的兵符,当时他还大笑,说这孩子有乃父之风。
谁能想到,多年后,这孩子竟成了他最大的对手。
邺城的暮色渐渐浓了,将宫墙染成一片昏黄。曹操站在窗前,久久未动,仿佛要将这河北的土地,都望进眼里,刻进心里。而数百里之外的黄河,正日夜不息地流淌,像一道无形的界碑,隔开了两个天下,也隔开了一对父子的宿命。
蓟县的城门在残阳里投下长长的阴影,刘备带着收拢的不到七千残兵踉跄入城时,城楼上的守兵都愣住了——出发时的六万大军,回来时竟只剩这么点人,个个衣甲破碎,脸上糊着血泥,连关羽的青龙偃月刀都崩了个豁口。
消息像野草一样在幽州地界疯长。
那些平日里对刘备俯首帖耳的外族部落首领,夜里聚在帐篷里,羊皮地图上的幽州边界被手指戳得千疮百孔。
“刘备败了。”一个匈奴部落的骨都侯呷着马奶酒,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十二万大军打不过六万,这样的主子,护不住我们的牲口和部众。”
旁边的乌桓首领敲着腰间的弯刀:“曹铄的人在河南分土地、造农具,听说连鲜卑三大部的人都换了他们的铁器。要不……派个使者去下邳问问?”
帐篷里的笑声暧昧起来,谁都没说“背叛”两个字,却都在心里掂量着——他们认的从来不是“汉使君”的名号,是能打胜仗、能分给他们好处的拳头。如今刘备的拳头软了,自然有人想换个靠山。
更让刘备坐不住的是东部鲜卑三大部的动静。宇文护已悄悄撤回了准备派往蓟县的使者,帐下的骑兵开始在辽东边境游猎,名义上是巡边,实则是在窥探虚实。年初刘备送去的两千把环首刀,此刻怕是早已成了鲜卑人掂量他分量的筹码。
蓟县的州牧府里,烛火昏昏沉沉。刘备坐在案前,看着账簿上的数字——粮草只剩月余,战马折损大半,连关羽新铸的刀坯都凑不齐铁料。他抬头看向关羽、张飞,两人都垂着头,往日眼里的桀骜被一层灰败盖住。
“大哥,要不……向曹操求援吧?”张飞瓮声瓮气地开口,丈八蛇矛靠在墙角,矛尖的寒光都黯淡了几分。这是他第一次在战败后说“求援”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