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烦躁地踱着步,目光扫过郭嘉的从容、荀彧的坦然、程昱的阴鸷,忽然觉得这满屋子的人,竟没一个能真正懂他的心思——曹铄那些话,戳痛他的不是“官当管家”,是怕百姓真信了曹铄这套,将来谁还认“曹家的天子”?
窗外的风卷着沙尘打在窗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曹操拿起那份报纸,看了又看,忽然冷笑一声:“好,我倒要看看,他这‘管家’能当多久,这‘百姓的天下’,能撑到几时!”
他将报纸丢回案上,墨汁晕开的痕迹,像一张无形的网,将许都的人心,缠得越来越紧。
而千里之外的下邳,那场关于“管家与百姓”的讨论,还在春风里继续着,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正一圈圈荡开涟漪。
建安九年四月初七,下邳书院的晨露还挂在海棠花瓣上,讲堂里的讨论声已如潮水般涌来。
第二天的会议少了些昨日的拘谨,多了几分务实的热络——医疗部的张机捧着一卷《百病医疗手册》的手稿,细说接下来要在每个郡县开设医院,每年要招收更多学子学医,这部手稿,他和华佗花了几年时间,汇聚十数人才得以完成,上面有关于消毒的理论,也有防治瘟疫的办法,还有一般疾病如何治疗等等。
如今的大汉,会行医的人基本都在各家诸侯军中,对于百姓来说,看病太过奢侈,曹铄建议他们这样做,就是让普通识字的人通过短时间学习,也能看普通疾病,做到让百姓“小病不出村”,如果出现瘟疫,地方上能提前先进行防疫。
陈珪则展开一幅《郡县学堂分布图》,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点笑道:“最早动工的四十所学堂,已有二十二所招了学生,最小的才六岁,捧着课本像捧着宝贝似的”,目前最欠缺的是教书先生…
众人的目光渐渐汇聚向主位,那里坐着的曹铄正低头翻看卷宗,指尖偶尔在纸页上轻轻一点。
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暖金,也映出台下众人眼中的期待与忐忑——期待他能画出更清晰的蓝图,又忐忑这蓝图会动了自己的奶酪。
当最后一位发言的人落座,曹铄起身走向讲台。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望向窗外那片刚抽新芽的柳林,仿佛在酝酿什么。
直到讲堂里彻底安静下来,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昨日更沉稳几分:“下邳里长选举已快两月,我希望在座诸位都能抽空去乡村走走。
不必惊动地方,就扮作寻常路人,听听百姓私下里怎么说;看看那些新当选的里长,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把‘老爷’的架子端得老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这两个月我也在看,民选里长并非没有瑕疵——有的里长识字不多,算不清赋税;有的性子太软,压不住乡绅的歪理。
可优点更明显:当里长知道自己的权力不是上官一句话给的,是百姓用蓝豆子投出来的,他夜里睡不着时,想的是‘怎么让投我票的人不后悔’,不是‘怎么让太守、县令和乡蔷夫看得上’。”
说到这里,他侧身指向身后的板书,那是祢衡最近写在报纸上的一句话:“权力只对它的来源负责”。
“《徐州新闻报》的副主笔祢衡先生总结得好,”曹铄的声音陡然提高,“谁给的权力,就对谁负责。朝廷时期的县令为何削尖了脑袋巴结太守?因为他的乌纱帽捏在上官手里,升官发财全凭上司一句话,百姓的称赞换不来一官半职。
可现在不一样了——里长的权力来自百姓,他自然要围着百姓转。”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几位太守下意识地对视一眼,眼底都藏着同款忧虑:若是今后县令也由百姓选举,那自己这个太守还能指挥得动他们?怕是连年节的孝敬都收不到了。
权力这东西,攥在手里时不觉得金贵,眼看要溜走,才知道有多烫心。
曹铄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忽然笑了笑:“在座的都是聪明人,谁也瞒不过。
你们心里一定在琢磨:跟着你曹铄,我们图什么?不让贪污索贿,不让仗势欺人,我们凭什么听你的?”
这话像根针,刺破了堂内最后一层虚礼。
几位年纪稍长的官员老脸一红,却不得不承认——功名利禄是人之常情,谁也不能免俗。
“我今天把话挑明了说,”曹铄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想靠当官发财的,趁早另寻出路。
在我这里,贪墨一钱,将来也只会遗臭万年,没有第二个下场。”
堂内的空气瞬间凝固,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停了。
“但我能给你们另一样东西——留名。”曹铄话音一转,语气里带着令人心头发烫的力量,“不是县志里几句含糊的‘为官清廉’,不是祠堂里一尊冷冰冰的泥像,是让千百年后的人提起你的名字,知道你为这片土地做过什么。”
他抬手示意,黄叙等人抬着一卷巨大的舆图走上台,两人合力将它挂在堂中那面空白的墙壁上。
卷轴缓缓展开,台下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哪里是寻常的舆图?
图上不仅标着大汉十三州的疆域,更用淡墨勾勒出西域的万里戈壁,青藏高原的皑皑雪山,北方草原的无垠大漠;东边画着绵延的海岸线,连朝鲜半岛、日本列岛都清晰可辨;南边则标注着“占婆”“扶南”等字样,仿佛将整个天下都收进了这张纸里。
“你们看,”曹铄指着舆图上那些空白的区域,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潮澎湃的辽阔,“大汉十三州之外,还有这么多土地。
将来我们打下来,要设郡县,要筑城池,要让华夏的炊烟袅袅升起在这些地方。”
他的手指在图上轻轻一点,目光灼灼地望着台下:“那些愿意跟着我们一道推改革、愿意为天下百姓趟新路的人,将来这些新郡、县、乡、里的名字,就用你们的名字来命名!”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满堂人热血沸腾。
陈宫捋着胡须的手猛地一颤,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年轻时的光彩;贾诩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嘴角竟微微上扬;连最沉稳的田丰,都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死死盯着舆图上那片待命名的疆域。
青史留名有千万种方式,可没有一种比得上“以名命地”——只要这方土地还在,只要郡县乡里的名字还在,后世子孙翻开舆图,就会念起你的名字。
这哪里是留名?这是把自己的名字刻进了华夏的骨血里。
“我等愿追随主公,推行改革,为天下百姓趟出一条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