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城西的辩论馆前,红灯笼串成了长链,在寒风里轻轻摇晃。
这座能容六七百人的场馆,红砖灰瓦,檐角翘起,透着股利落劲儿——今天是开馆的日子,门前早就挤满了人,有穿长衫的学子,有戴方巾的乡绅,连挎着菜篮的妇人都踮着脚往里看。
“听说了吗?这馆是右将军提议修的!”
“真的假的?官老爷还肯让咱们老百姓瞎辩论?”
人群里的议论声像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曹铄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没穿官服,一件月白锦袍,衬得身姿挺拔。看见他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连喧哗声都低了几分。
“让大家久等了。”曹铄笑着拱手,率先走进馆内。
馆里早已坐满了人,他径直走上台前,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今天站在这儿,想起了先秦时期。”
“那时候天下分崩,却出了诸子百家。为何?”他顿了顿,声音清亮,“除了列国相争需要竞争,更因为有辩论。你说‘仁爱’,我说‘法家’,辩一辩,道理就透了;你说‘无为’,我说‘有为’,争一争,路就明了。
就像庄子和惠子的‘鱼乐之辩’,一句‘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能让道理绕着弯儿活起来。”
台下有人点头,不少学子读过《庄子》,对这段辩论熟稔得很。
“可后来呢?”曹铄的语气沉了沉,“大一统了,皇权稳了,辩论就少了,甚至没了。为何?因为辩论会让人醒——醒了的人会问‘凭什么君要臣死,臣就不得不死’,醒了的百姓会想‘凭什么里长说啥就是啥’。
对统治者来说,这太麻烦了,不如让大家没有思想,学着商鞅、韩非,开启了愚民之路,这样一来,规矩才好定,天下才好管 ,只要百姓承受苦难的能力越强,自己江山就越稳固。
可是这样的天下就变成一家之言,对错就是由拥有权力的人来认定,对于他们来说,按照我规则办事就是对的,不按照我规则就是错的,他们规则往往是谁有权力偏向谁,就像之前朝廷的人头税一样,可谁又来保护天下百姓的利益?”
他指了指头顶的匾额:“所以我提议修这座辩论馆。
不是为了热闹,是想让大家敢开口——在这里,你可以说‘废除五保制不对’,只要你说得有理;你也可以骂我‘曹铄做得不好’……
理不辩不明,事不争不清,捂着盖着,道理只会烂在肚子里,规矩只会变成欺负人的工具。”
台下有了骚动。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乡绅站起来,拱手道:“右将军,要是有人辩着辩着,说要反了呢?”
曹铄笑了,声音朗朗:“真要反,不是靠辩论能辩出来的;要是没道理,再怎么辩也没人信。
你看那些揭竿而起的,哪个是靠嘴皮子说反的?还不是因为官府太横,百姓活不下去了?”
他往前一步,目光锐利起来,“咱们修这辩论馆,就是想让百姓有地方说理——税缴多了能在这儿辩,里长不公能在辩论馆争,真把理辩清了,谁还愿意提着脑袋反?”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有个穿粗布的汉子嗓门最大,拍着大腿喊:“将军说得对!俺们庄稼人不爱瞎闹,就想有地方说句公道话!”
曹铄抬手往下按了按,馆内渐渐静了。
“未来,不仅郡县要开设辩论馆,乡也要设辩论馆。
今天的头场辩论,就说‘百姓该不该选里长’吧。”他侧身让开,“两边各选十人,谁先说?”
话音刚落,台下立刻举起一片手。
左边的学子们抢着喊:“该选!里长管着咱们的事,凭啥咱们不能选?”
右边的乡绅里也有人站起:“百姓识字的少,选来选去还不是被大户拿捏?倒不如官府指派稳妥!”
争辩声像春潮般涌起来,有人引经据典,说“民为邦本”;有人拍着桌子,说“庶民愚昧”;连角落里的小吏都忍不住插嘴:“我觉得……试试也无妨啊。”
曹铄退到台侧,看着眼前的热闹,嘴角噙着笑。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座辩论馆,是一颗种子——一颗让“讲道理明是非”取代“认强权”的种子。
春秋战国的百家争鸣,靠的是辩论;如今要启迪民智,照样得靠这股子“敢争敢辩”的劲儿。
不同的是,春秋战国辩论局限于读书人,而曹铄是希望天下所有的人都参与到这场启迪民智的浪潮中来。
馆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每个人激动的脸上。
有人面红耳赤地争执,有人低头琢磨着对方的话,连门口偷听的孩童都攥着小拳头,仿佛也想冲进去说句“我觉得”。
曹铄知道,从今天起,下邳的风里,要多些不一样的声音了。
这些声音或许会吵,会乱,却比万马齐喑更有生气——因为只有敢开口的百姓,才能真正站直了;只有容得下辩论的天下,才算得上真正的太平。
辩论馆内的热气渐渐升腾起来,刚才的预热让气氛活络了不少。
陈珪捋着长须走上台,这位曾任沛国相的老臣,见过太多官场沉浮,如今作为下邳书院院长,今天是他主持这场辩论会,此刻的他眼神清亮:“接下来,咱们进入正题——今天辩的是‘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正方持‘官场不宜过于较真,否则事事难成’,反方持‘贪腐必须零容忍,小贪不除必成大患’。双方各出五人,轮流陈词,最后由在座诸位评判优劣。”
话音刚落,两边立刻站出人选。
正方为首的是位须发半白的老吏,姓王,曾在徐州做过县丞;反方领头的是位年轻学子,姓张,刚到下邳书院读书,眼神里带着一股子锐气。
正方王吏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如石:“诸位,老朽在官场摸爬滚打三十年,见过太多事。‘水至清则无鱼’,不是说要纵容贪腐,是说官场本就盘根错节,若事事较真,只会寸步难行。
就说收税吧,各县的账册哪本没点糊涂账?有的是里长虚报人口,有的是大户瞒报田产,你若非要一笔笔查清楚,等你查完,春耕都过了,百姓喝西北风去?
如果事事计较,可以说寸步难行,我们想要完成工作,离不开底下的人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