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外城城墙在三日后的清晨裂开了一道缝。不是李元霸砸的,是王世充的江淮兵用撞木撞的——他们想冲出去突围,却被太原军的弓箭手射了回来,撞木歪歪扭扭地卡在城门缝里,像根断了的骨头。
“王世充要慌了。”李世民站在洛阳城外的土坡上,手里拿着望远镜——那是他让人按西域图纸做的,镜片模糊,却能看清城头的动静。“他把江淮兵派出来撞城门,说明内城的粮快耗光了。”
李元霸蹲在土坡下,用金锤的锤尖在地上画圈。圈里写着“洛阳”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他前几日从邙山回来后,李渊就让他跟着李世民守在洛阳城外,没再让他单独行动——怕王世充狗急跳墙,暗下毒手。
“二哥,啥时候能砸城门?”李元霸抬头问。他看着洛阳的城墙,比长安的还高,砖缝里都长着草,像个皱巴巴的老头。
“等内城的兵先乱。”李世民放下望远镜,指着城头那些来回跑的江淮兵,“他们是王世充的最后本钱。要是他们也跑了,咱们不用砸城门,王世充自己就会开门投降。”
李元霸哦了一声,又低下头画圈。他怀里的镗尖硌得胸口有点疼——这几日总梦见宇文成都,梦见他站在荒原上,手里举着断了的鎏金镗,问他“洛阳的兵护住了吗”。他总答不上来,一着急就醒了,醒了就摸怀里的镗尖,摸得镗尖都发暖了。
当天下午,洛阳内城果然乱了。有江淮兵偷偷顺着绳子往下爬,被太原军的斥候逮了个正着。审问时那兵哭着说,内城已经断粮三天了,王世充让他们煮皮带吃,还杀了几个想投降的隋军立威。
“机会来了。”李世民立刻派人去报李渊,“爹,该总攻了!”
李渊带着主力赶到时,天色已经擦黑。他下令连夜攻城——不用云梯,用李元霸的锤。
“元霸,这次得靠你了。”李渊拍着他的肩膀,“砸开内城城门,别伤着百姓。”
李元霸重重点头。他拎着锤走到城门下,城头上的江淮兵射箭、扔石头,箭扎在他的软甲上“叮叮”响,石头砸在他的锤上“咚咚”响,都伤不着他。
他站定,深吸一口气。这次没像砸长安城门那样用蛮力,而是想起紫阳真人教的“借力打力”——气沉丹田时,听着城门后的动静,等里面的江淮兵举着刀往城门缝里捅时,突然发力!
“轰!”
双锤砸在城门上,不是往里凹,是往外鼓!城门后的江淮兵没防备,被震得往后飞出去,撞翻了一片。
“再来!”李元霸喊了一声,又是一锤。
“轰!”
城门的铜钉全掉了,铁皮裂得像蜘蛛网。城头上的江淮兵吓得往下扔兵器,有人甚至直接跳了下来,摔在地上“嗷嗷”叫。
王世充站在城头,手里举着刀,却没人听他的了。他看着那个拎着双锤的少年,突然觉得眼晕——他算尽了计谋,却没算到这孩子的锤能硬到这种地步。
“王世充!降了吧!”李世民在城下喊。
王世充没降。他突然转身,往宫城跑——他想带着宫里的财宝逃,逃到江都去,逃到杨广身边去。可没跑两步,就被几个投降的江淮兵拦住了,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咚!”
第三锤落下时,洛阳内城的城门终于塌了。李元霸站在城门洞里,锤上沾着木屑和铁皮,额角冒着汗。他看着涌进来的太原军,突然往后退了退——他不想踩那些趴在地上投降的江淮兵。
李世民拍了拍他的后背:“好样的。洛阳破了。”
李元霸没笑。他看着宫城的方向,那里还亮着灯,不知道是不是还有人在等粮。
洛阳破了的消息传到长安时,杨广在江都杀了三个报信的使者。他不信李渊能破洛阳,更不信自己的大隋会亡——他还在宫里摆宴,让宫女们跳舞,喝得醉醺醺的,说“李渊算啥?等我派兵去,定能把他碎尸万段”。
可没人信他了。江都的禁军早就开始偷偷逃跑,有的去了洛阳,有的回了老家——谁都知道,大隋的气数尽了。
李渊在洛阳的宫城里开了粮仓,比在长安时开得还彻底。洛阳的百姓比长安的更饿,有老人抱着粮袋就哭晕在地上,李元霸蹲在旁边给他们递水,递着递着,自己也红了眼圈。
“哭啥?”李世民走过来,递给她块干净的布。
“宇文成都要是能看见就好了。”李元霸说,“他守的洛阳,现在有粮了。”
李世民没说话。他知道这孩子心里还惦记着宇文成都——或许是惦记着那半块镗尖,或许是惦记着荒原上那没说完的话。
几日后,李渊在洛阳称帝,国号“唐”。登基那天,洛阳的宫城广场上挤满了人,百官朝拜时,李元霸站在最前头,手里的金锤用布裹着,脖子上的镗尖藏在短打里,谁都没看见。
仪式结束后,他偷偷溜出了宫城。他想去荒原上看看宇文成都的坟——他记着那根插在坟头的铁戟。
李世民发现他不见了,赶紧带人去找。找到他时,他正蹲在宇文成都的坟前,往坟上盖土。坟头的铁戟还在,只是锈了不少,风一吹“嗡嗡”响。
“你咋来了?”李世民问。
“给宇文成都盖点土。”李元霸说,“下雨了,怕他冷。”
确实下了小雨,毛毛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荒原的衰草被淋湿了,绿了点,看着不那么枯了。
“爹称帝了。”李世民蹲在他身边,“以后你就是皇子了。”
李元霸没懂“皇子”是啥。他只觉得爹称帝那天,宫城的灯太亮了,晃得人眼晕,不如荒原的小雨舒服。
“二哥,”他突然问,“天下太平了吗?”
李世民看着远处的洛阳城,城里飘着炊烟,比刚破城时浓多了。“快了。”他说,“杨广还在江都,王世充被咱们关起来了,剩下的反贼……用不了多久就能平定。”
“那平定了之后,我的锤能不用了不?”李元霸摸了摸怀里的镗尖,“我想找个地方,种点麦,像绛郡那个小娃子家似的。”
李世民笑了:“能。等天下太平了,你想干啥就干啥。”
可他心里清楚,太平没那么容易。就算杨广死了,王世充伏法了,还有那些世家大族,还有北边的突厥,还有……朝堂上的争斗。李元霸的锤,怕是还得用一阵子。
小雨越下越大。李元霸把最后一捧土盖在坟上,又把那半块镗尖拿出来,放在坟头。
“宇文成都,”他小声说,“粮分了。你别惦记了。”
镗尖在雨里闪了闪,像在点头。
李世民拉着他站起来:“走吧。该回洛阳了。”
李元霸跟着他往回走。金锤拖在泥里,沉甸甸的。他回头看了眼坟头的镗尖,突然觉得心里空了点,又满了点——空的是宇文成都不在了,满的是……他好像真的护住了些东西。
回到洛阳时,雨停了。宫城的灯又亮了,照得雨丝像金线。李渊站在宫门口等他们,见李元霸回来了,松了口气,没骂他,只是拍了拍他的头:“以后别乱跑了。你是皇子了,得守规矩。”
李元霸没说话。他摸了摸怀里——镗尖没带回来,留在坟头了。或许那里才是它该待的地方。
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荒原上开满了花,不是衰草,是五颜六色的花。宇文成都站在花里,手里拿着修好的鎏金镗,冲他笑。他也笑,举着锤跑过去,想跟他再比划比划。可跑着跑着,宇文成都就不见了,只剩满地的花,风吹着,像在唱歌。
他醒了,摸了摸身边的金锤。锤身凉丝丝的,沾着洛阳的泥。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得锤上的泥发亮。李元霸突然觉得,这锤好像没那么沉了——或许是因为砸开了洛阳的城门,或许是因为把镗尖留在了该留的地方,或许……是因为离“太平”又近了一步。
乱世还没结束,可黎明好像已经不远了。那对擂鼓瓮金锤还要在这世上砸多久,没人知道。但至少现在,它砸开了城门,砸开了粮仓,砸开了通往太平的路。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