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安王府,惊羽阁。
夜色深沉,书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与焦灼。江离负手立于窗前,玄铁面具在跳动的烛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窗外,秋雨不知何时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窗棂,更添几分凄冷与不安。
几天了。
距离他动用最高权限,向北狄境内所有蛰伏的惊羽卫暗桩发出那道不惜一切代价探查“药王谷”和“诡异村庄”的密令,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天。
五天,对于寻常人而言,或许只是弹指一挥间。但对于一个身中奇毒、生命正在飞速流逝的人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与死神赛跑!对于守在病榻前、眼睁睁看着至亲一步步走向死亡的家属而言,每一刻,都是无尽的煎熬!对于心怀愧疚、急于弥补、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此的江离而言,这五天……漫长得……如同五个世纪!!!
然而,北狄方面……却如同石沉大海!!!!
没有飞鸽传书,没有密信暗号,甚至连一丝一毫的风声都没有传回!!!这……极不寻常!!!!
惊羽卫在北狄经营多年,虽因两国敌对而行动受限,但情报网络绝非虚设。如此大规模、高优先级的探查命令下达,即便一时半刻找不到确切线索,也绝不可能……连一点相关的、哪怕是捕风捉影的消息都反馈不回来!!!
除非……出了意外!!!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江离的心头。是北狄方面察觉到了什么,加强了封锁?还是……自己派去的暗桩……已经……暴露了?甚至……遭到了……清洗?!!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通过常规渠道获取药王谷信息的希望……已经……微乎其微!!!甚至……可能……彻底断绝!!!!
不能再等了!!!!
林狰的状况,根据隋心每日冒险从将军府外围获取的零星消息来看,正在急剧恶化!张太医用尽了手段,也只能勉强吊住他最后一口气,毒素仍在不断侵蚀,生机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每多等一刻,林狰生还的希望就渺茫一分!筝儿眼中的绝望就加深一分!!!他江离……内心那蚀骨的悔恨与煎熬……就更甚一分!!!!
他……等不起了!!!也……输不起了!!!!
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在江离心中……如同野火般……疯狂滋生、蔓延!!!最终……化为不可动摇的……决心!!!!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一直垂手肃立在一旁、面色同样凝重的隋心!
“隋心!”
“属下在!”隋心心中一凛,感受到王爷身上那股骤然爆发的、破釜沉舟般的气势。
“传本王最后一道命令!”江离的声音,冰冷、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断一切后路的决绝,“令北狄所有暗桩,即刻起,转入最深度的静默潜伏状态!非本王亲临,或持本王惊羽令者,不得唤醒!不得擅动!”
隋心闻言,脸色骤变!“王爷!您这是……?” 这意味着,几乎要放弃整个北狄的情报网络!这是何等重大的决定!
江离没有解释,继续下令,语速极快:“另!即刻起,封锁本王即将离京的消息!对外宣称,本王重伤闭关,谢绝一切访客!王府内外防务,由你全权负责!没有本王的手谕,任何人……包括皇兄派来的人……不得踏入惊羽阁半步!!!明白吗?!”
“王爷!!!您……您难道要……亲自去北狄?!!”隋心终于明白了江离的意图,骇然失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可!万万不可啊王爷!!!北狄与我大楚乃是世仇!边境守卫森严,境内对我大楚之人,尤其是您这样的身份,更是恨之入骨,悬赏缉拿!您孤身深入,无异于羊入虎口,九死一生啊!!!王爷三思!!!”
“九死一生?”江离冷笑一声,面具下的眼眸中燃烧着近乎偏执的火焰,“留在京城,眼睁睁看着林将军毒发身亡,才是真正的……十死无生!!!!”
他走到隋心面前,俯身将他扶起,目光直视着他,声音低沉却带着千钧之力:“隋心,你跟了本王这么多年,应该明白……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必须为之!!!林将军若死,本王……将抱憾终身!与筝儿……亦将……再无可能!!!这……比死更让本王难以承受!!!!”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丝,却更加坚定:“况且……本王并非毫无准备。北狄虽险,但本王自有手段潜入。寻找药王谷,人多了反而目标太大,容易暴露。孤身行动,更为灵活隐秘。这是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希望了!!!!”
隋心看着王爷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知道再劝无用。他了解王爷的脾气,一旦下定决心,便是天王老子也拉不回来。他只能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王爷……保重!!!属下……定当守好王府,等您归来!!!!”
“起来吧。”江离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转身,走向书房内侧的一处暗格。他熟练地打开机关,取出了几样东西:一套用料普通、毫不起眼的北狄商人常穿的灰褐色棉布袍服;一张精心制作、足以以假乱真的北狄边境通关文牒;几锭北狄通用的银钱;以及……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刻画着繁复云纹的……古朴令牌——惊羽令!这是调动惊羽卫最高权限的信物!
他迅速换下亲王蟒袍,穿上那套北狄商人的衣服,将惊羽令贴身藏好,其他物品放入一个普通的行囊。最后,他看了一眼书案上那副陪伴他多年的玄铁鬼面,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带上。此行需要的是隐匿,而非威慑。他取过一顶宽檐斗笠,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面容。
当他再次转过身时,已然从一个威震朝野的冷面王爷,变成了一个气质沉稳、带着几分风尘仆仆之色的……寻常行商模样。唯有那双深邃眼眸中偶尔闪过的锐利寒光,依稀还能看出几分往日的影子。
“本王走后,府中一切,就交给你了。”江离最后叮嘱了隋心一句,不再犹豫,推开书房一扇隐秘的侧窗。窗外,雨势渐大,夜色浓重如墨。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雨腥气的空气,身形一展,如同暗夜中的蝙蝠,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茫茫雨夜之中,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王府高墙之外的黑暗里……
他……踏上了那条……前途未卜、凶险莫测的……寻药之路!!!!
与此同时,京城某处,一间极其隐秘、不见天日的昏暗密室内。
烛火摇曳,将一道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此人全身笼罩在一件宽大的、绣着诡异暗纹的黑色斗篷之中,连面容都隐藏在深深的兜帽阴影下,只能看到一个模糊而冷硬的下颌轮廓。他周身散发着一股阴冷、深沉、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气息。
密室角落的阴影一阵波动,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毫无感情地禀报道:
“主上,惊羽卫北狄暗桩已按计划清理完毕,残余者皆已转入深度静默,短期之内,已成聋子瞎子。”
“嗯。”斗篷下传来一个淡漠的鼻音,听不出喜怒。
影卫继续道:“定安王府刚刚传出消息,江离……已秘密离京。方向……正北。观其行装与路线,目标……应是北狄无疑。属下判断,他是为寻药王谷而去。”
听到“药王谷”三个字,斗篷下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空气中,仿佛响起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那笑声,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戏谑与……残忍!!!
“哦?”神秘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仿佛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磁性,“江离……这就……迫不及待地……出城,去寻那……虚无缥缈的药王谷了?”
他缓缓抬起头,兜帽阴影下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墙壁,望向了北方那阴雨绵绵的天空,语气中充满了玩味与……杀意:
“真是……情深义重啊……为了个女人,连命都不要了……”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如同死神的倒计时。良久,他再次开口,声音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
“既然他……自寻死路……那就……让他……有去无回吧!”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毁灭一切的决断!!!
“传令‘幽冥’。”神秘人语气淡漠地下达指令,“启动‘黄泉’计划。不惜一切代价……在北狄境内……截杀江离!!!记住……要做得干净利落……像一场……完美的‘意外’……最好……让他永远消失在那片……苦寒之地……连尸骨……都找不到!!!!”
“是!主上!属下即刻去办!”影卫毫不犹豫地领命,身影再次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密室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神秘人独自坐在黑暗中,兜帽下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冰冷而邪魅的……弧度。
“江离啊江离……你以为……逃离了京城的漩涡……就能找到生路吗?”他低声自语,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殊不知……这北狄……才是……为你精心准备的……葬身之地!!!呵呵……呵呵呵呵……”
低沉而诡异的笑声,在昏暗的密室内……幽幽回荡……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召唤………
秋雨,依旧在下。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京城的街道,也冲刷着……那条通往北方、布满荆棘与杀机的……不归路………
一方是孤注一掷、为爱奔赴险境的定安王。
一方是深藏幕后、布下天罗地网的未知黑手。
一场围绕着药王谷、关乎生死、牵动两国风云的……猎杀与反猎杀……已然……悄然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而远在将军府中,对这一切浑然不知的林晚筝,依旧守在那盏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灯旁,在无尽的绝望中……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