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浅的“顺风号”如同一头搁浅垂死的巨鲸,歪斜在望鱼礁粗糙的沙滩上,海浪无力地拍打着它破损的船身,发出沉闷的呜咽。
船上幸存下来的十几个人,在老船长李顺和护卫头领陈莽的带领下,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踏上了陌生的土地。
他们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身上带着或轻或重的伤,眼神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对未知环境的恐惧。
海伯带着石柱等几个渔民,远远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脸上写满了警惕和无奈。
刚送走灰岩岛的瘟神,又来了一船更狼狈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海伯家柴房的方向,心中祈祷那位厉仙师这次可千万别再发怒了。
“咳…咳咳…” 老船长李顺咳出几口腥咸的海水,强撑着精神,对着海伯等人拱了拱手,声音沙哑:“诸位…乡亲…老朽…‘顺风号’船长李顺…我等…遭遇海难…漂流至此…恳请…给口水喝…给口吃的…歇歇脚…必有…后报…” 姿态放得极低,语气充满了恳求。
渔民们看着这群人凄惨的模样,恻隐之心顿起。石柱刚想开口,却被海伯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海伯上前一步,不卑不亢道:“李船长,水可以给,吃的…我们这穷乡僻壤,自己都紧巴巴的,匀不出太多。歇脚可以,但村屋简陋,只能委屈诸位在沙滩上暂时将就了。”
李顺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但也知道这是人之常情,连忙道谢:“多谢…多谢老哥!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已是万幸!” 他身后的船员们也纷纷露出感激之色,有几个虚弱的直接瘫坐在沙滩上。
很快,小鱼儿和几个妇人抬来了几桶清水和一些烤得焦黑、带着腥味的鱼干。
这群饿极了的人立刻围了上去,也顾不上礼仪,用手捧着水就喝,抓起鱼干就啃,如同饿狼扑食。
李顺和陈莽没有立刻去抢食,两人交换了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陈莽压低声音:“老李…这岛…太小了…补给肯定不够…咱们这船…还能修吗?”
李顺看着远处那艘千疮百孔的顺风号,绝望地摇了摇头:“龙骨都裂了…主桅断了…船底破洞太大…没救了…除非有仙师出手,用大法力修复…”
仙师?陈莽眼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熄灭了。在这鸟不拉屎的孤岛,哪来的仙师?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沙哑的声音,如同寒风般刮过沙滩:
“船,我要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所有人动作一僵,愕然抬头望去。
只见海伯家柴房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
依旧是那身破旧的粗布衣服,浑身焦黑,拄着那根乌黑的铁木棍。正是朱不二!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朝着沙滩走来。步伐缓慢,甚至有些蹒跚,但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压力,随着他的靠近,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
“厉…厉小哥…”海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敢开口。
李顺和陈莽看到朱不二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他们虽然修为低微,但常年在海上跑商,见识还是有的!眼前这个焦黑的身影,气息虽然虚弱,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冰冷、沉凝、以及…杀意!绝非寻常人!尤其是那双眼睛,淡漠得不含一丝人类情感,扫过他们时,如同在看几件死物!
“你…你是何人?”李顺强压着心头的恐惧,声音有些发颤。
朱不二没有回答,目光越过他们,直接落在了搁浅的顺风号上。
破损严重,但主体结构还在,尤其是船底虽然破洞不少,但核心的船肋和龙骨(虽受损)并未完全断裂。
这船,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一些。
以他目前能动用的力量和《周天星傀秘录》中的一些粗浅手段,加上渔民们的帮助,临时修补一下,勉强航行到最近的有人岛屿,应该可行!
“船,给我。”朱不二再次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作为交换,你们可以留在岛上,得到庇护和食物,直到有船路过。”
“什么?!你要我们的船?!”一个年轻的水手闻言,顾不上嘴里的鱼干,激动地跳了起来,“这是我们的命根子!没了船我们怎么回去?凭什么给你?!”
“就是!你算老几!”另一个脾气暴躁的船员也附和道,虽然畏惧朱不二的气势,但在生存的压力下,也红了眼。
朱不二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扫过那两个叫嚣的水手。
噗通!噗通!
两人只觉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心脏,双腿一软,竟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脸色煞白,浑身筛糠般颤抖起来,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那是源自生命层次的本能压制!
沙滩上瞬间死寂!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的一幕吓住了!
李顺和陈莽更是脸色惨白如纸!他们瞬间明白了!眼前这位…绝对是修士!而且是修为远超他们想象的修士!难怪老渔民们看他的眼神如此敬畏!
“前…前辈息怒!”李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船…船您尽管拿去!只求前辈开恩…给…给小的们一条活路!” 他很清楚,在这种存在面前,反抗没有任何意义,只会带来灭顶之灾!能活命,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陈莽也挣扎着跪下,低着头,不敢有丝毫怨言。
朱不二看着跪倒一片的众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并非嗜杀之人,夺船实属无奈。
他需要这艘船离开这个危机四伏的孤岛,而这些人留在岛上,有渔民照应,反而比跟着他更安全。
“海伯。”朱不二转头看向一旁目瞪口呆的老渔民。
“在…在!”海伯一个激灵,连忙应道。
“给他们安排住处,分些食物。”朱不二顿了顿,补充道,“看好他们,若有异动…” 他没有说完,但冰冷的眼神扫过李顺等人,意思不言而喻。
“是!是!厉小哥放心!”海伯连忙答应。
朱不二不再理会沙滩上的众人,拄着铁木棍,一步步走向搁浅的顺风号。
他需要立刻检查船只的损毁情况,制定修补方案。
接下来的几天,望鱼礁的渔民们在朱不二的指挥下,开始了热火朝天的修船工作。
朱不二成了绝对的核心。他强大的神识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精准地探查着船体的每一处破损。
哪里需要加固,哪里需要更换,哪里可以临时堵漏,都清晰地呈现在他脑海中。
他指挥着石柱等壮劳力,将岛上能找到的最坚韧的木材(主要是那种铁力木)砍伐、削切、打磨。
修补过程,朱不二也展现出了远超常人的手段:
* 对于船底巨大的破洞,他让渔民用坚韧的藤蔓和渔网将大块削好的厚实木板牢牢捆绑固定在船体外侧,形成临时的“补丁”。
* 对于断裂的船肋,他亲自动手,以空衍星力配合《周天星傀秘录》中的熔炼技巧,将收集来的星屑铁矿石熔化成铁水(效率比熔炼傀儡材料高很多),浇铸在断裂处进行加固。
* 主桅杆断了,就用岛上最粗壮的椰子树树干代替,虽然简陋,但足够支撑一面临时修补的船帆。
* 他甚至利用星屑蛛傀小巧灵活的特性,让它们钻入船体内部难以触及的角落,检查暗伤,并用粘稠的树脂混合海藻进行内部堵漏。
李顺、陈莽等人看着朱不二种种神乎其技的手段,尤其是那熔铁成水、操控“铁蜘蛛”的本事,更是吓得肝胆俱裂,彻底绝了任何小心思,老老实实帮忙打下手,只求能平安留下。
阿海依旧昏迷未醒,但气息平稳,额头的水滴印记偶尔会闪过微弱的蓝光。朱不二将他安置在船上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
星魂傀(柳如烟)也被小心地转移上船,用厚厚的油布包裹好。
在朱不二高效的组织和渔民们全力以赴下,仅仅用了五天时间,破烂不堪的顺风号竟然被修补得勉强能看了!虽然依旧丑陋,布满补丁,但船体结构被加固,破洞被堵住,桅杆立了起来,一张用破旧渔网和帆布拼接成的“新帆”也挂了上去。
离岛的时刻到了。
清晨,薄雾笼罩着望鱼礁。修补一新的顺风号(或许该叫“望鱼号”更合适)静静地漂浮在浅水区。
岸边,海伯带着全村男女老少,默默地为朱不二送行。
小鱼儿眼睛红红的,跑到朱不二面前,塞给他一个用海草编织的小袋子,里面装着几颗最漂亮的贝壳和小石头:“仙师哥哥…给…小鱼儿捡的…好看…”
朱不二看着小姑娘纯真的眼睛,冰冷的心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接过小袋子,罕见地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小鱼儿的头发:“嗯,好看。谢谢。”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朴实的脸。海伯、石柱、石柱媳妇、还有那些曾经被他庇护过的渔民…他们的眼中充满了不舍、感激和深深的敬畏。
“海伯,这些人,”朱不二指了指垂手恭立在船边的李顺等人,“劳烦照看。若有过分之举,不必留情。” 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厉小哥放心!老头子一定看好他们!”海伯拍着胸脯保证。
朱不二点点头,不再多言。他拄着铁木棍,转身,一步步踏上临时搭建的跳板,登上了这艘伤痕累累却承载着他逃生希望的船。
“起锚!”朱不二站在船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甲板。
石柱和几个自愿跟随朱不二离开、去外面闯荡的年轻渔民(主要是石柱和两个胆大的后生),立刻奋力摇动绞盘。沉重的、用礁石临时替代的铁锚被缓缓拉起。
破旧的船帆被海风吹得鼓起,发出猎猎声响。望鱼号在渔民们复杂的目光中,缓缓驶离了这片给予朱不二短暂庇护的孤岛沙滩。
朱不二站在船头,迎着略带腥咸的海风,望着前方茫茫无际的碧蓝。他的伤势依旧沉重,前路危机四伏,强敌环伺,深海更有未知凶物蛰伏…
但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离开!尽快离开!去更广阔的天地,寻找恢复的机缘,寻找拯救师姐的希望!
他转身走进船舱。石柱等人正努力操控着船舵和风帆,让船只保持航向。
朱不二来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这里存放着他简单的“行李”——星魂傀、冰魄断剑、暗金空间残片、几块中品灵石,以及小鱼儿送的小袋子。
他盘膝坐下,取出癸水玄珠。这件下品法宝受损不轻,但核心的癸水本源未失。他需要它来辅助接下来的行动。
朱不二深吸一口气,强大的神识沉入识海,《星衍观想法》全力运转!空衍星漩虚影浮现。
这一次,他并非引动星力疗伤或炼器,而是将神识与星漩之力结合,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开始作用于自己的面部!
肌肉在神识的精准控制下,如同最柔韧的泥塑,被缓缓地拉伸、挤压、塑形!骨骼的位置也发生着极其细微的调整!同时,癸水玄珠散发出柔和的蓝色水光,笼罩住他的头部。
癸水之力至阴至柔,如同最温润的滋养剂,配合着星力的塑形,抚平强行改变骨相带来的细微损伤,并赋予新的面容一种自然的、带着水润光泽的质感。
这个过程痛苦而缓慢。每一次肌肉骨骼的细微调整,都如同针扎蚁噬。汗水浸透了他焦黑的衣衫,但他眼神冰冷,意志如铁,没有半分动摇。
时间一点点流逝…
当最后一缕癸水蓝光融入他的皮肤,朱不二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走到船舱一角,那里有一小桶用于修补船体的桐油,油面如镜。
他俯身,看向油面倒影。
镜中,已不再是那张焦黑却依稀能辨出“韩立”轮廓的脸!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冷峻、棱角分明的青年面容!肤色是健康的麦色,眉骨略高,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紧抿,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眸光锐利如刀锋,顾盼之间,仿佛能刺穿人心!整个人的气质,也由之前的隐忍低调,变得如同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这正是他为自己准备的第二个身份——“厉飞雨”!
一个孤傲、冷峻、实力不俗(至少表面如此)的散修!一个与“韩立”截然不同的人!
“从今日起…我便是厉飞雨。”朱不二(厉飞雨)对着油面中的倒影,低声自语。声音也经过刻意的调整,变得更加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冷冽质感。
他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上。
正在努力操控船舵的石柱闻声回头,看到“厉飞雨”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手中的舵盘都差点脱手!
“厉…厉小哥?不…您…您是?”石柱结结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眼前这人,身形轮廓依稀还是厉小哥,但那张脸…那张脸和那冰冷的气质,简直判若两人!
“是我。”厉飞雨(朱不二)淡淡开口,声音冰冷,“以后,叫我厉飞雨。”
石柱看着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寒冰的眸子,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连忙低下头:“是…是!厉…厉前辈!”
厉飞雨(朱不二)不再多言,走到船头,负手而立。海风吹拂着他冷峻的面容,衣袂猎猎作响。强大的神识如同无形的触角,早已扩散到极限,笼罩着方圆数里的海面,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
望鱼号,这艘伤痕累累的破船,载着改头换面的“厉飞雨”、昏迷的阿海、沉睡的柳如烟,以及几个心怀憧憬又忐忑不安的年轻渔民,如同一片倔强的落叶,驶向茫茫大海深处,驶向那风暴中心般的天星海域。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千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