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浸染着青桑镇低矮的屋檐和蜿蜒的青石板路。那队绣着云雾宫殿图案的骑士,如同闯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打破了小镇黄昏的宁静。马蹄声在狭窄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引得家家户户门窗缝隙后,投来一道道或好奇、或畏惧的目光。
林一守像一道贴地游走的影子,借着渐浓的夜色和墙角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尾随而入。他脸上的人皮面具在汗水与雨水的浸润下,边缘有些许卷翘,传来轻微的瘙痒感,但他不敢去碰。粗布衣裳被荆棘划破了几道口子,沾满泥点,这倒让他完美融入了小镇底层居民的形象。
他不敢靠得太近,通幽道体赋予的敏锐灵觉如同无形的触须,延伸向那队冥府仙宗的弟子。为首那冷峻青年,气息凝练,至少是筑基中期,比萧昆仑似乎也不遑多让。他身后那些弟子,也个个眼神锐利,行动间带着宗门特有的规矩和隐隐的傲气。
但他们真的是来接应自己的吗?林一守心中疑虑丛生。李七先生只说了山神庙有人接应,并未言明是宗门之人。而且,此刻另外两个方向合围而来的晦涩气息,如同阴冷的毒蛇,让他脊背发凉。一股无形的网,似乎正在青桑镇悄然撒开。
他压下相认的冲动,决定先按兵不动,找到山神庙再说。凭借紫卷残角那微弱的指引和镇民偶尔的交谈声,他很快确定了山神庙的方向——位于小镇最西头,靠近一片荒废的桑树林。
越往西走,房屋越是破败,人烟越是稀少。空气中弥漫着桑叶腐烂和香火熄灭后混杂的陈旧气味。终于,一座破败的庙宇轮廓出现在暮色中。庙墙斑驳,爬满了枯藤,庙门歪斜,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林一守没有立刻进去。他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在庙外一片半人高的荒草丛中潜伏下来,《蛰龙眠》运转,气息与周围荒草枯叶融为一体。他需要确认,庙里是安全的港湾,还是致命的陷阱。
时间一点点流逝,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天光被墨蓝色的夜幕吞噬。青桑镇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如同鬼火般飘忽。远处的狗吠声、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反而衬托出山神庙周围的死寂。
那队冥府仙宗的弟子,在镇上唯一的客栈住了下来,并无前来山神庙的迹象。而另外两股晦涩气息,也如同消失了一般,再无动静。
一切平静得反常。
就在林一守几乎要按捺不住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从镇子方向,而是从庙后那片荒废的桑树林里传来!
他屏住呼吸,瞳孔微缩,透过草叶缝隙望去。
只见一个佝偻着背、穿着打满补丁灰布衣、手里拄着一根桑木拐杖的老者,颤巍巍地从桑树林里走了出来。他看起来再普通不过,就像一个本地的穷苦老农,脸上布满沟壑,眼神浑浊,边走边低声咳嗽着。
但林一守的通幽灵觉,却从这老者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极其隐晦、如同深潭古井般的能量波动!这波动内敛到了极致,若非他灵觉特殊,几乎无法察觉。这老者,绝非凡人!
老者走到山神庙破败的门前,并未进去,而是用拐杖有节奏地敲击了三下门框,然后便蹲在门槛旁,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硬的窝窝头,慢吞吞地啃了起来,仿佛只是在歇脚。
这是接头的暗号?林一守心中一动。他犹豫片刻,决定冒险一试。他缓缓从草丛中站起身,故意弄出一些轻微的响动。
那老者啃窝窝头的动作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瞥了他一眼,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咀嚼,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年纪轻轻,学人钻草稞子,也不怕蛇咬。”
林一守走到庙门前,学着老者的样子,用一块石子,在另一侧门框上,也敲击了三下。
老者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脸上那有些卷翘的人皮面具上停留了一瞬,咧开嘴,露出稀疏的黄牙,笑了笑,声音沙哑:“木七?李老七的药童?”
林一守心中一震,点了点头。
“进来吧,外面风大。”老者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率先佝偻着背,走进了漆黑的山神庙。
林一守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
庙内比外面更加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残破屋顶漏洞处投下几缕惨淡的月光,照亮飞舞的尘埃。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老鼠粪便的气味。神龛上供奉的山神像早已坍塌,只剩半截身子,在阴影中显得狰狞。
老者走到庙堂中央,用拐杖在地上某处敲了敲,地面竟然无声无息地滑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下面有微弱的灯光透出。
“下去。”老者示意。
洞口下方是一条狭窄的石阶,通向一个简陋但干净的地下密室。密室四壁是夯土,点着一盏长明油灯,灯光如豆。角落里铺着干草,摆着水囊和些许干粮。
“这里是安全的,暂时。”老者关上门板,密室彻底与外界隔绝。他佝偻的背脊忽然挺直了一些,浑浊的眼睛也变得清明锐利,虽然依旧苍老,但气质已截然不同。“我叫桑翁,看守这片桑林的人。李七先生传讯,让我在此接应你。”
“桑翁前辈。”林一守行了一礼,心中稍安,但警惕未减,“李前辈他……”
“他自有脱身之法,不必担心。”桑翁摆摆手,目光落在林一守身上,仿佛能穿透那层伪装,“你伤得不轻,道基受损,能跑到这里,已是奇迹。先把面具摘了吧,戴着那玩意儿,气血不畅。”
林一守依言,小心翼翼揭下人皮面具,露出原本清秀却苍白的脸。
桑翁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通幽道体,果然玄妙。可惜,明珠蒙尘,还惹了一身腥臊。”他走到墙角,从一个陶罐里倒出些黑乎乎的药膏,示意林一守脱下上衣,“这是‘桑灵膏’,用百年老桑汁混合几种草药炼的,对外伤和温养经脉有点用处。”
药膏抹在伤口上,传来一阵清凉刺痛,随即化为温和的热流,渗入肌肤。林一守能感觉到,受损的经脉在这药力滋养下,似乎舒服了一些。
“多谢前辈。”
“不必谢我。”桑翁坐回干草堆,神色凝重起来,“小子,你可知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青桑镇?”
林一守心中一凛:“除了冥府仙宗那队人,还有两股气息……”
“哼,冥府仙宗那队,是刑律堂下属的‘执戟卫’,领头的叫冷锋,是张长老那条老狗的铁杆心腹!他们是来‘接应’你回宗门受审的,罪名是勾结影刃,盗取紫卷!”桑翁冷笑道。
林一守如坠冰窟!果然!宗门内部清洗尚未结束,张长老的势力依然存在!
“那另外两股……”
“一股是‘夜枭’的杀手,三个银牌,一个金牌,藏在镇东头的赌坊里。另一股更麻烦,是影刃的‘蚀魂使’,带着几个魔崽子,扮作行商,住在镇南的货栈。”桑翁眼中寒光闪烁,“他们都在等,等一个确认你身份、或者你身上紫卷残角确切位置的时机。”
密室内的空气瞬间变得凝重。林一守没想到,自己竟已成了三方势力围猎的目标!
“前辈,那我该如何是好?”林一守握紧了拳头。
桑翁沉吟片刻,道:“冷锋他们明面上还不敢直接对你动手,毕竟宗门法度还在。夜枭和影刃是最大的威胁。为今之计,不能久留。明天一早,镇上有桑市,人多眼杂,我想办法送你混出去,往南继续走,三百里外,有个……”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整个密室猛地一震!头顶传来一声巨响,仿佛庙宇坍塌了一般!尘土簌簌落下!
紧接着,一个嚣张狂妄的声音,透过厚厚的土层,清晰地传了下来:
“里面的老鼠,滚出来!否则,老子拆了这破庙,把你们一起活埋!”
林一守和桑翁脸色同时一变!被发现了!
桑翁猛地站起身,佝偻的身躯里爆发出惊人的气势,他侧耳倾听片刻,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是影刃的蚀魂使!他们竟然找到了这里!上面还有打斗声……冷锋那帮家伙,竟然和影刃的人碰上了!”
庙宇废墟之上,三方势力,因为林一守这个焦点,提前爆发了冲突!
“走!从密道另一头离开!”桑翁当机立断,走到密室另一侧墙壁,摸索着按了几下,一道暗门滑开,露出后面黑漆漆的、不知通向何处的通道。
“前辈,您呢?”林一守急问。
“我断后!”桑翁将林一守推进通道,把那个装着桑灵膏的陶罐塞到他手里,眼神决绝,“记住,一直往南!穿过桑林,有一条隐秘小路!活下去,小子!真相……需要活着的人去揭开!”
说完,他不等林一守回应,猛地关上暗门!机关锁死的声音传来!
通道内一片漆黑,只剩下林一守粗重的喘息声和头顶传来的、越来越激烈的厮杀声与爆炸声!
桑翁……他要去独自面对上面的强敌!
林一守眼眶发热,他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他握紧陶罐,凭借着通幽道体对方向的微弱感知,以及紫卷残角那坚定不移的南方指引,一头扎进了黑暗的通道深处。
身后,山神庙的方向,传来桑翁一声苍老却充满力量的怒喝,以及蚀魂使那刺耳的怪笑声!
新的逃亡,开始了。而这一次,他的前路,是更加未知的南方,和更加深不可测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