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深刚走出宫门,袖子里那张没交出去的纸还在。风一吹,他感觉它贴着手臂,像块烧红的铁。
李慕白跟在后面,脚步有点飘。“你刚才那一通说下来,我腿都软了。”
“我说话的时候你紧张?”
“不,我激动。”李慕白咧嘴一笑,“他们传阅《民声》的样子,像极了当年书院抢话本。”
两人还没回书院,门口就来了三个人。穿青布袍,背竹篓,脚上泥点子都没干。
“可是齐先生?”蓄须那人拱手,“在下是徽州府学训导陈知远,听闻您呈上的《民声》册,特来请教。”
旁边年轻些的也行礼:“荆楚书院山长周文柏,带了两个学生同来。”
第三人没说话,只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账本,翻开一页,上面记着某年某月某日降雨几寸,田亩受损几何。
齐云深看了眼那本子,点点头:“你们是冲着雨水日志来的?”
“我们不信。”陈知远直言,“百姓识字尚难,怎会有人日日记雨?这不合常理。”
“可若真有,便是治荒新政的根基。”周文柏补了一句。
齐云深转身进屋,从书箱底层抽出一摞纸。最上面是陈文通交来的第三本雨水日志,边角卷了毛,墨迹有被水晕开的痕迹。
“这是原件。”他放在桌上,“你想看哪一天?”
周文柏伸手去翻,手指停在四月十七那页:“上游放水未通知,下游三田尽毁。”
他抬头:“工部记录当日无操作?”
“对。”
“那……是谁在说谎?”
没人回答。屋里静了几秒。
李慕白趁机把其他资料摆出来:村民手记、工料账本、轮水排班表。一张张摊开,像铺了个小集市。
“这些不是编的。”他说,“每一笔都能对上原主。你们要是不信,现在就能去刘家洼找人问。”
陈知远蹲下身,拿起一份修水车的支出单,反复比对。“三斗米换一次修理,材料只值一斗……这中间两斗去了哪儿?”
“地方管事的口袋。”齐云深说,“我们定标准,查采购,省下的钱够建学堂。”
“可这种事,地方官不会拦?”另一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我们那边,谁提这个,第二天就得‘病休’三个月。”
李慕白笑了:“我们也被打压过。裴大人还派人往我们墨汁里下毒。”
“后来呢?”
“后来他发现,我们连墨汁成分都能检测出来。”李慕白拍拍腰间香囊,“现在用的是我自己配的防伪墨,加点药,一验就知道真假。”
几个人愣住。
齐云深接着说:“你们怕的不是做事,是没人撑腰。但今天早朝,皇帝亲批‘三日后重议’。”他拿出朱批文书复印件,平铺桌上,“这不是圣旨,可它是松动的信号。”
周文柏盯着那红色批字,呼吸重了几分。
“光有上头点头也不够。”李慕白打开图册,“这是施工十天的数据。七村百姓自发送饭,老妇人端着绿豆汤站在渠边等我们收工。民心在这儿,力量就在这儿。”
陈知远忽然问:“你们有没有一套……能带走的东西?让我们回去也能用?”
“有。”齐云深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叠纸,“我们连夜做了个模板——《基层治理五策纲要》。”
他一条条念:
“第一,监督机制:村级事务必须公开,决策由村民推选代表参与。”
“第二,成本核算:所有工程列明细,材料价格对照市价,超支部分必须说明。”
“第三,村民参与:不是喊口号,是要让人签字画押,知道花的钱从哪来。”
“第四,教育前置:孩子识字,才能记账、写诉求、监督官吏。”
“第五,长效评估:每项政策实行半年后,回头查效果,不行就改。”
屋里安静了很久。
周文柏突然站起来:“我能抄一份吗?”
“不止抄。”齐云深说,“我们明天就在书院开讲习会,专门讲怎么收集民意、怎么换算效益、怎么写建议书。你们想学,随时来。”
当晚,三人留在书院客房。陈知远灯下翻着《民声》抄本,看到赵庄女童上学那段,手抖了一下。
他提笔写下几个字:**此非政令,乃人心所向。**
第二天讲习会开课,来了十几人。有府学教谕,有乡绅代表,还有两个穿着粗布衣的年轻人,说是私塾先生。
齐云深站在台前,没讲大道理。
“你们想知道怎么开始?”他问,“先找一个愿意记雨的孩子。”
“再找一个敢说水车贵的老农。”
“然后把他们的话,一条条写下来。”
李慕白在旁边演示如何把“三斗米修水车”换算成铜钱,再对比工部资例,算出虚报比例。
“这不是数学题。”他说,“这是揭盖子的第一步。”
中午吃饭时,有个学者低声议论:“齐云深不过靠哭诉博同情,算不得正统治国。”
这话传到了齐云深耳朵里。他没反驳,只说:“下午你跟我去刘家洼走一趟。”
那人本不想去,结果吃完饭就被李慕白拉着上了驴车。
傍晚回来,他一句话不说,直接跪在齐云深面前。
“是我错了。”他声音发颤,“我以为你们在煽情。可那个七岁女童,她真的每天走三十里山路,手上全是冻疮。她爹说,只要她认字,将来就能进城当伙计。”
他抬头,“她说她想当账房先生。”
齐云深扶他起来:“她不需要同情。她需要一条路。”
夜里,那学者在客舍写了篇文章,题目叫《观齐氏实政录有感》。
最后一句是:“始知庙堂之外,尚有真学问。”
三天后,各地学者陆续启程返乡。临走前,有人把《五策纲要》誊抄三份,一份带走,一份留给同行,一份贴在书院公告栏。
陈知远走时,特意抱了坛酒。“等我们那边也做出《民声》册,再来找你喝。”
齐云深送他们到门口。李慕白摇着扇子,笑嘻嘻地说:“你看,火种已经撒出去了。”
“不是我撒的。”齐云深望着远处,“是那些记雨的孩子,是端着绿豆汤的老妇人,是每一个不肯闭嘴的人。”
李慕白收了扇子,认真看了他一眼:“接下来呢?”
“等。”齐云深说,“等他们回来告诉我们,哪里又修了一条路,哪里又开了一个村塾。”
“然后继续往前推。”
书院大门外,阳光正好。一辆马车驶过,车帘掀开一角,里面坐着个年轻人,怀里抱着一捆纸,最上面写着:《基层治理五策纲要》(抄本)。
齐云深转身回屋,刚坐下,陈文通匆匆跑进来。
“齐先生!东丘窑口那边又有动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