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深走出明德堂,手里那本《格物札记》还热着。他没回住处,拐进东斋三号房,把门从里面闩上。
李慕白已经在了,正拿炭笔在纸上画香料铺的后院布局。听见动静抬头:“成了?”
“没成。”齐云深坐到桌边,从怀里掏出那个纸包,打开,里面是些暗红色粉末,“但差不远了。”
李慕白凑过来闻了一下:“还是赤檀粉?”
“味儿更冲。”齐云深用指甲挑了一点,在桌上抹开,“昨天陈夫子袖口有这味儿。他不是裴阙的人,但他今天说的话,跟那些闹事的家长一模一样。”
李慕白一愣:“你是说……这香能让人不自觉地说一样的话?”
“不止。”齐云深把纸包收好,“藏书阁那些被改过的书,都有这味儿。还有北斗朱砂标记。这不是偶然。有人在系统性地往书院里塞东西,影响人的判断。”
李慕白放下笔:“所以咱们得查实它怎么来的。”
“对。”齐云深点头,“万和香肆是最后一环。我们得知道他们卖给裴府多少,什么时候送,送到哪儿。”
李慕白摸下巴:“直接问老板?”
“问不了。”齐云深摇头,“这种铺子,背后都有靠山。老板不会说实话。我们得看账本。”
“账本?”李慕白皱眉,“那种地方的账本,肯定锁着。”
“那就晚上进。”
“你认得路?”
“不认。”齐云深笑了下,“但我认风向。昨天我站在西角门,看见后院通风口飘出一股灰烟,带香味。那种烟不是日常烧的,是专门处理废料用的炉子。有炉子就有排污道,有排污道就能进人。”
李慕白瞪眼:“你要钻狗洞?”
“不是狗洞,是砖缝。”齐云深拿出随身竹尺,“后墙第三块砖松动了,我昨天就注意到了。这种老铺子,修修补补几十年,总有破绽。”
李慕白沉默几秒:“我陪你去。”
“你不合适。”齐云深摇头,“你身份太显眼。万一被抓,反而坏事。你明天去店里,装作要订贵重香礼,把掌柜和伙计都引开。我趁机绕到后面动手。”
李慕白想了想:“行。但我得给你留个接应。万一里面有人?”
“不会有。”齐云深很确定,“这种账房,白天有人看,晚上没人守。真有人守,也不会防一个书生。”
李慕白看他一眼:“你胆子真大。”
“不是胆大。”齐云深把竹尺收起来,“是没得选。再拖下去,退学的学生会更多,质疑的声音会更大。等他们把整个书院都染红,咱们连站的地方都没了。”
两人定好时间,李慕白先走,齐云深多留一会儿,把屋里的炭笔、纸张收拾干净。
第二天一早,李慕白穿着织锦袍子进了万和香肆。他一进门就嚷嚷:“老板呢?我要订十斤龙脑香,过年送京官用的!”
老板赶紧迎上来:“哎哟,这位公子气度不凡,可是李家的少爷?”
“正是。”李慕白扇子一摇,“听说你们这儿西域香料最全,我可不能去别家丢面子。”
老板笑得眼睛眯成缝:“那是自然!您这边请,上等货都在后堂!”
两人往后走,齐云深从侧巷绕出,贴着墙根来到后院。
墙不高,但有巡更。他蹲在角落等了一会儿,听见前厅传来笑声,知道李慕白已经稳住人了。
他起身走到通风口下方,用竹尺撬第三块砖。砖果然松动,抽出后露出一条窄缝,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里面是杂物间,堆着木箱和麻袋。他轻手轻脚推开内门,走廊尽头就是账房。
门锁着,但旧。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细铁丝,是赵福生给的,说开锁比钥匙快。
咔哒一声,门开了。
账房不大,一张桌子,两个柜子。他直奔第三个抽屉,拉开,里面是些零散票据。他翻到底,手指触到一层夹板。
抠开,一本薄册子躺在里面。
封皮没字,打开第一页:
【腊月初三,赤檀粉三斤,紫檀碎屑五两,龙脑灰二两——裴府王管事收讫】
【腊月初六,赤檀粉四斤,北斗朱砂一盒——裴府王管事收讫】
【腊月初九,赤檀粉五斤……】
齐云深心跳加快。
日期全对上了。
初六那天,米市开始传“有人要掀桌子”;初九,第一个家长来书院闹事;十二号,陈文远退学。
每一笔交易,都对应一次行动。
他快速翻到最后一页,停在一条记录上:
【腊月十四,赤檀粉十斤,加急——裴府王管事亲取】
十四号,就是今天。
他合上册子,塞进怀里。刚要起身,外头传来脚步声。
他立刻蹲下,躲到桌底。
门被推开,是个伙计,进来倒茶水。齐云深屏住呼吸,等他离开才出来。
原路返回,砖缝卡得有点紧,他用力一挤,袖子被刮破一道口子。顾不上,翻出墙外,顺着巷子快步走远。
李慕白在街口等他。
“拿到了?”
齐云深没说话,从怀里掏出册子递过去。
李慕白翻开看了几页,脸色变了:“这……这是真的?”
“是真的。”齐云深低声说,“他们用香料控制人。每次行动前,给特定的人接触这些香。时间久了,人就会不自觉地接受某些想法,甚至说出预设的话。”
“所以陈夫子不是故意的?”
“他不知道。”齐云深摇头,“他以为自己在坚持道统,其实只是被人牵着走。”
李慕白握紧册子:“这要是交上去,裴阙完了。”
“不能交。”齐云深按住他手,“现在交,只会被说成伪造。我们必须等一个机会,让证据自己说话。”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藏起来。”齐云深四下看看,“你回家做一份假账本,格式一样,内容改掉。万一他们查铺子,你拿这个顶着。真本我藏好,等时机成熟再用。”
李慕白点头:“行。我今晚就做。”
两人分开,齐云深绕小路回书院。
天快黑了,藏书阁没人。他从后门进去,找到上次发现的残卷位置,把墙角一块松砖撬开,把册子塞进去,再用旧书挡好。
做完这些,他站在廊下,望着明德堂的方向。
灯还亮着。
他知道,明天还会有人来质疑他,挑战他。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转身要走,忽然停下。
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空纸包,已经皱巴巴的。他轻轻折了几下,叠成一个小方块,收进贴身衣袋。
风从檐下吹过,铜铃响了一声。
他迈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