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深站在书院门口,脚边是那个旧竹箱。阳光照在石阶上,发白,刺眼。他没动,手还扶着门框。
昨天他在这里站了很久。今天他只停了一瞬。
袖口的补丁被风吹起一角,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按了回去。然后弯腰,把竹箱换到左手,右手顺势拍了拍衣角的灰。动作很轻,像是在整理自己,也像是在告诉别人——我进来了,堂堂正正。
他迈步跨过门槛。
身后传来笑声。
“哟,这不是街上捡饭吃的那位吗?”
“寒门浊流也敢登清流之堂?真是开眼了。”
几道身影聚在影壁下,锦袍玉带,手里摇着扇子。其中一个穿宝蓝襕衫的少年笑得最响,嘴一咧,露出两颗金牙。他叫王豪,父亲是户部郎中,平日里在书院横着走。
齐云深没回头,也没停下。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有人故意挡在他前面,是富家子弟甲,手里拿着本《论语集注》,装模作样地翻着:“齐公子,此地非市井,莫要脏了书案。”
旁边乙接着说:“听说你连墨都买不起,靠酒楼掌柜施舍过活?”
齐云深停下。
他抬头,目光扫过这几张脸。没有怒意,也没有怯意。
他只说了一句:“学问如江河,岂分清浊?”
人群一静。
他还未说完:“若论资格,诸位可曾读过《墨辩》中的‘以类取,以类予’?不知逻辑为何物,却谈何治学?”
说完,他从几人中间穿过,背影挺直。
没人再拦他。
讲堂在东院第三进,青瓦灰墙,檐下挂着风铃。齐云深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前排位置干净敞亮,后排靠窗的角落却潮湿阴冷,墙皮有些发霉。
他径直走向那个角落。
刚坐下,就听见前排传来嗤笑。
“哎哟,还真坐那儿了,不怕生疮?”
“估计他平时睡柴房,习惯了。”
齐云深没理。
他从竹箱里取出一张油纸,铺在座位上。然后拿出自己的笔记册,封面三个字:实策录。笔尖蘸墨,在第一页写下:
“今日所遇,非一人之困,乃体制之弊。”
字迹工整,一笔不乱。
这时夫子走进来,白须垂胸,拄着拐杖。他环视一圈,开口道:“今日讲题——何为学问根本?”
话音未落,前排学子争先举手。
“回夫子,学问根本在于尊经守典,恪守圣训!”
“对!非六经不能立言,非朱子不可解义!”
“八股取士,千年不易,此即根本!”
夫子微微点头,目光转向后排。
“齐生,你有何见地?”
全场安静。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有等着看笑话的,也有好奇的。
齐云深起身,动作不急不缓。
他说:“我以为,学问根本有三步:观察、归纳、验证。”
哄堂大笑。
“哈哈哈!这是哪家私塾教的玩意儿?”
“观察?难道要看蚂蚁搬家才算学问?”
王豪摇着扇子,阴阳怪气:“该不会是去酒楼端盘子时练出来的吧?”
齐云深站着没动。
等笑声渐歇,他才开口:“诸位可知,墨水染纸,若只说‘污则废’,是惰;若究其因——松烟与胶质比例失衡,则可改良配方。此即‘格物致知’。”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一点:“西方有学者,以实验证天体运行。我虽无其实器,却有其思维。比如黄河决堤,若只叹‘天灾难测’,是认命;若查水流速度、土质疏密、堤坝年久失修,则可防患于未然。”
堂内一下子安静了。
夫子捻着胡须,眼里闪过一丝光。
“此言……虽异于八股,然有理趣。”
他缓缓道:“准你另辟策论方向。”
底下窃议四起。
“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可这不算科举要考的啊。”
“但他没引错一句经典,全是自己想的。”
齐云深坐下,继续写。
第二行字是:“学术平等,始于质疑。”
他刚写完,忽然感觉桌上一凉。
抬头一看,富家子弟乙正把半杯茶倒在他摊开的稿纸上。
墨迹瞬间晕开。
“哎呀,手滑了。”那人笑嘻嘻,“齐兄莫怪,下次记得离远点,别蹭脏我们书案。”
齐云深看着那滩湿痕,没说话。
他抽出一张干纸,轻轻盖上去吸墨。然后取出备用稿纸,重新誊写。
动作平静,像没发生任何事。
王豪在前排冷笑,低声对身边人说:“装什么大度?穷酸就是穷酸,骨头再硬也爬不上桌。”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钟声。
午时到了。
学生们陆续起身去膳堂。齐云深收好笔记,正要走,忽然听见门口一阵骚动。
李慕白穿着织锦圆领袍,摇着扇子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个木箱。
他一眼看见齐云深,眼睛一亮:“老齐!我就知道你在这一院!”
他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齐云深肩上:“听说你今早舌战群儒?厉害啊!我都听遍了!”
齐云深笑了笑:“你还真来听课?”
“怎么不来?”李慕白咧嘴,“我爹逼我回江南,我说书院新开了水利课,非得学!他总不能拦我求学吧?”
他压低声音:“其实我是冲你来的。你那‘三验法’我昨晚琢磨了一夜,有个改进建议。”
齐云深点头:“待会儿细说。”
两人并肩往外走。路过前排时,王豪盯着他们,眼神阴沉。
李慕白察觉到了,回头冲他一笑,扬了扬扇子:“王兄,改天一起斗鸡?输的人请吃饭!”
王豪没接话,只冷哼一声。
膳堂里人声鼎沸。齐云深和李慕白找了个角落坐下。李慕白打开木箱,里面是一叠图纸和一个小沙盘模型。
“你看,”他指着沙盘,“如果在下游加一道缓坡,再设几个泄洪口,就能减少主堤压力。这是我昨晚画的。”
齐云深仔细看了会儿,点头:“思路不错,但坡度太缓,雨季可能淤积泥沙。”
“那改成阶梯式呢?”
“可以试试。”
两人越聊越投入,连饭都忘了吃。
这时,一个杂役走过来,悄悄塞给齐云深一张纸条。
齐云深展开一看,只有四个字:“小心墨汁。”
他皱眉,把纸条揉成团,不动声色放进袖子里。
李慕白注意到他的表情:“怎么了?”
“没事。”齐云深摇头,“只是觉得,有些人不会让我们安安稳稳吃饭。”
李慕白笑了:“怕什么?你现在可是书院‘最危险的人物’——既不跪权贵,也不抄古书。”
齐云深也笑了。
但他没放下警惕。
他知道,刚才那杯茶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下午回到讲堂,他特意检查了自己的墨盒。
盖子严丝合缝,看不出异常。
他打开,用笔尖挑了一点墨,在废纸上试了试。
颜色正常,气味也没变。
可当他把墨滴在指尖搓了搓,发现有些黏腻。
不对劲。
市面上的松烟墨不该这么粘。
他悄悄取下一小块,藏进袖中暗袋。
等晚上回西偏斋再细查。
这时夫子走进来,宣布明天要交一篇策论初稿,题目自拟,但必须与实务相关。
底下一片哀嚎。
“又要写策论?上个月才交过!”
“谁懂实务啊,背几句《农政全书》凑数得了。”
齐云深没出声。
他翻开实策录,在空白页写下新标题:“如何防止考试作弊——从墨纸到监考。”
他一边写,一边留意四周。
王豪坐在前排,正和同伙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朝他这边瞟一眼。
齐云深假装没看见。
笔尖继续动。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因为他发现,自己带来的那支特制毛笔,笔杆底部的刻痕,被人动过。
原本三道平行线,现在变成了两道。
有人碰过他的笔。
而且是在他离开座位的那段时间。
他慢慢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窗外。
天色渐暗,风穿廊而过,吹动檐下风铃。
叮——
一声脆响。
齐云深的手,缓缓滑向竹箱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