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卿那夜看似随意的问询,如同在沈砚之心湖投下的一颗石子,涟漪久久未散。松井健一这个名字,像一道来自过去深渊的阴影,让他感到一种不同于顾衍之直接压迫的、更加阴冷诡谲的危险。他无法判断苏曼卿提起此人的真正意图,是警告,是试探,还是她也在暗中调查着什么与上海时期相关的旧案?
他变得更加谨慎,将自己缩在电讯科那个角落的硬壳里,几乎不与任何人进行工作之外的交流。对毛人凤交代的监听任务,他继续施展着“技术拖延”的策略,提交的报告越来越厚,数据分析越来越复杂,结论却始终在“未确认”、“可能性低”、“需长期监测”之间打转。他在消耗上司耐心的同时,也在为自己争取着宝贵的时间。
北平的冬天来得迅猛而酷烈。寒风卷着尘土和煤灰,呼啸着掠过皇城根,给这座古城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颜色。站内的气氛也如同这天气一般,愈发凝滞。顾衍之对档案丢失事件的调查似乎陷入了僵局,没有明确的结论,但他看向沈砚之的眼神,那份怀疑从未消散。赵德彪则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将无处发泄的精力都用在了对站内人员的吹毛求疵上,尤其是对沈砚之,几乎到了无事生非的地步。
就在这内外交困、几乎令人窒息的压抑中,沈砚之通过老马那条几乎冻结的线路,收到了组织休眠数月后的第一次“唤醒”信号——夹在热水壶塞里的一小片微缩胶卷。
在绝对安全的深夜,沈砚之借着窗外积雪反射的微弱天光,用自制的简易放大镜,艰难地解读着胶卷上的信息。内容让他精神一振!
组织首先肯定了他此前传递出的关于日军细菌实验证据的重要性(那份由西山接头送出的情报),告知国际舆论已因此掀起波澜,沉重打击了日本残存的政治信誉,也为中国争取了更多的国际同情。这对身处绝境的沈砚之而言,是莫大的慰藉和激励。
其次,组织下达了新的核心任务:尽一切可能,获取国民党军在北平城防部署,特别是重炮阵地和永久性防御工事的详细坐标与布防图。情报显示,随着战局发展,国民党很可能企图凭借北平古城负隅顽抗,给这座千年古都和城内百姓带来毁灭性灾难。必须抢先掌握其防御核心,为未来的和平解放或最小代价的攻克创造条件。
任务的艰巨性让沈砚之倒吸一口凉气。城防部署是最高军事机密,以他目前被严格限制、备受怀疑的状态,几乎不可能接触到。这比获取“夜鹰”侦测车情报或日军细菌实验证据更加困难。
然而,指令就是命令。他必须想办法。
胶卷的最后,还有一句简短的附言:“‘风铃’受损,暂哑。慎用‘旧识’。”
“风铃受损”印证了琉璃厂联络点确实遭到了破坏。“慎用‘旧识’”——这是在明确警告他,对苏曼卿要保持最高警惕,不能寄望于她的帮助,甚至要防备她。
沈砚之将胶卷小心销毁,大脑开始疯狂运转。直接接触城防图纸绝无可能,他必须寻找间接的、迂回的途径。他想到了那些监听任务。虽然目标频段被他刻意回避,但军统内部各部门之间的通讯,尤其是与城防司令部、警备旅等军事单位的协调通讯,是否会无意中泄露相关信息?哪怕是零星的部队调动、物资补给地点、通讯基站位置,都可能成为拼凑城防图的碎片。
他开始调整监听策略。他依旧将主要“成果”聚焦在那些无关紧要的信号上,以维持表面的工作表现。但同时,他极其隐秘地、分出一部分精力,开始记录和分析所有能捕捉到的、涉及军事单位标识、地点代称、频繁信号往来的区域等信息。他像一个考古学家,从浩如烟海的无线电噪音中,筛选着可能具有价值的“陶片”。
这项工作极其耗费心神,且风险巨大。他必须确保自己的“额外”监听和分析行为,不会在设备日志或日常表现中留下任何痕迹。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主动靠近了他。
是周永安。
这位曾经在重庆给沈砚之传递过关键情报的技术员,似乎也被调来了北平站,依旧在技术科负责设备维护。他比以前更加沉默和畏缩,显然在军统内部的日子并不好过。这天,沈砚之因为监听设备一个罕见的频偏问题,按规定流程向技术科报修。前来检修的,正是周永安。
周永安低着头,熟练地调试着设备,动作机械。在确认沈砚之的监听频道暂时关闭、且周围无人注意的间隙,他一边摆弄着仪器内部的元件,一边用极低的声音,嘴唇几乎不动地说道:
“他们……在查信号泄露……可能怀疑内部有……高级别的……鼹鼠。”
沈砚之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假装在查看旁边的记录本。
周永安继续低语,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顾……和苏……好像……不是一条心……苏在暗中查……查很多旧账……包括……上海的事……”
他说完这几句断断续续的话,便迅速闭合了设备外壳,仿佛耗尽了所有勇气,连工具都没收拾整齐,就匆匆离开了,自始至终没有看沈砚之一眼。
周永安带来的信息碎片,价值巨大!首先,军统高层可能察觉到了并非普通级别的信息泄露,这增加了所有人的风险。其次,顾衍之和苏曼卿的矛盾已经表面化,苏曼卿在暗中调查的行为,似乎并不仅仅针对他沈砚之,还可能涉及更广的范围,包括“上海的事”——这或许能解释她之前为何提起松井。
这些信息,像几块关键的拼图,让沈砚之对当前的危局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他意识到,自己并非唯一的压力承受点,军统内部同样暗流汹涌,派系倾轧。这或许能为他创造出意想不到的活动空间。
他将周永安的信息与组织的警告结合起来。“慎用‘旧识’”说明组织对苏曼卿的判断是负面的,但周永安的信息又显示苏曼卿的行为似乎有她自己的逻辑,甚至可能与顾衍之的利益并不完全一致。这种复杂性,既危险,也可能蕴含着机会。
他决定,在获取城防情报这条主线上,暂时不主动触碰苏曼卿这条线,但要对她的动向保持最高级别的关注。同时,要更加利用好周永安这条若即若离、充满恐惧却又似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