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悬停在发送键上,微微颤抖。希儿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屏幕上那句简单的话,却像有千钧重:
幻海童谣:那个…王子大人要来这里的话…要不要…抽空一起逛逛?我知道一些有趣的地方!(*\/w\*)
每一个字都耗费了她巨大的勇气。按下发送的瞬间,她猛地将滚烫的脸颊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懊恼又羞赧的呜咽。完了完了!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很轻浮?她像只受惊的兔子,竖起耳朵等待着,既期待回复,又害怕看到冰冷的拒绝。
另一边,凯文看着屏幕上弹出的新消息,冰蓝色的瞳孔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逛逛?
这个巧合的浓度超出了他的预期。他刚刚降落的目的地,竟然恰好是这位游戏里活泼队友的现实居所?他下意识地调出任务简报中关于该城市的公开资料——一个普通的后方枢纽城市,确实远离核心灾区。她住在这里,倒也合理。
一起…逛逛?
这个词组对凯文而言,陌生得如同异星语言。他的“假期”行程表上只有冰冷的坐标、辐射读数评估和千劫可能的活动区域预测。“逛逛”这种带着休闲烟火气的行为,与他沾满硝烟和血火的世界格格不入。
幻海童谣:在吗?(⊙﹏⊙) 是不是…太冒昧了?对不起!当我没说!
又一条消息跳出来,字里行间透着小心翼翼的慌张和退缩。
凯文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几秒。他能想象出屏幕那头少女此刻手足无措、脸颊绯红的模样,就像游戏里她操作失误时发出的那声懊恼的“哎呀”。那份纯粹的、带着点笨拙的善意,像一颗投入冰湖的小石子,虽小,却实实在在地荡开了一圈微澜。
他思索着。
搜寻千劫是首要任务,但并非需要争分夺秒。初步的情报收集和区域封锁部署需要时间。几个小时的“空档”……确实存在。
拒绝?理由很充分。任务为重,身份敏感,避免节外生枝。
同意?似乎……也没什么实质性的危害。只是一个普通女孩善意的邀约,地点也在相对安全的城市区域。
况且,只是逛一逛而已,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些许陌生的、近乎“轻松”的情绪,短暂地压过了惯常的沉重。
指尖在虚拟键盘上移动:
冷面王子:可以。时间地点。
信息发送。简洁,直接,一如他的风格。
几乎在消息发出的同时——
【哦?人子~】
终焉那带着戏谑和冰冷探究的声音,如同毒蛇的芯子,骤然缠绕上凯文的意识核心,精准地刺向他刚刚松动的那一丝心防。
【我能理解为…这是你对那个叫“梅”的女人的背叛吗?】
背叛。
这两个字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凯文的思维深处。
机舱内恒温的空气似乎瞬间降至冰点。凯文握着终端的手指猛然收紧,骨节泛白。他沉默了。冰蓝色的眼眸深处,翻涌起比舷窗外的云海更深沉、更晦暗的波澜。
终焉的质问并非空穴来风。
前往梅比乌斯实验室接受检查时,凯文偶尔会遇见梅。
她依旧穿着那身纤尘不染的研究服,眼神明亮而专注,仿佛承载着人类未来的所有星辰。他们会交谈几句。关于实验进展,关于前线战报,关于崩坏能的最新理论模型…话题永远围绕着冰冷的公式和宏大的战略。
每一次交谈,都像在精心测量一条无形的鸿沟。
凯文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震动、在分离。他站在尸山血海的前线,背负着战士最直接、最残酷的宿命。而她,则置身于精密的仪器和浩瀚的数据之海,以超越时代的智慧,试图从根源上扼住崩坏的咽喉。
他们的目标或许一致——拯救人类。但通往目标的道路,却在不可逆转地分岔、远离。
每一次相遇,那分离的感觉就加剧一分。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共同语言越来越少。
凯文相信,梅也感觉到了。
她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偶尔掠过他时,会带上一种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像是惋惜,像是理解,又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告别。只是他们之间,似乎存在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没有人愿意,或者说,没有人敢去点破那层越来越厚的隔膜。
点破了,又能如何?让本就艰难的道路,再添一道名为“遗憾”的裂痕吗?
背叛?
这个词太过沉重,也太过奢侈。那注定分离的轨迹,是命运最冰冷的嘲弄。
对于这一切,凯文并不后悔,或者说,他没有后悔的资格,从他示意梅加入逐火之蛾的那一刻起,这一切便已注定,是他亲手造就了这一切。
凯文闭上眼,将终焉那充满恶意的低语和心中翻涌的苦涩强行压下。再睁开时,那片冰蓝已恢复了近乎冻结的平静,只有深处残留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他看向窗外,下方城市的灯火在暮色中星星点点地亮起,那里有一个不知他心事的少女,正怀着纯粹的善意等待一次“逛逛”。
至少这一次,他选择不去背负那些过于沉重的意义。只是逛逛,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