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西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却驱不散雍正眉宇间凝结的沉重。他刚批阅完一批关于西北军饷后续事宜的奏折,胤禵虽已交出兵权,被变相软禁在京,但其旧部在西北的安抚、以及如何防止胤禩等人借机生事,仍是心头大患。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手边早已微凉的参茶,饮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就在这时,首领太监苏培盛悄步进来,躬身禀报:“皇上,鄂尔泰大人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禀奏。”
鄂尔泰,时任江苏布政使,是雍正极为倚重的干臣,以务实、清廉、敢于任事着称。雍正对其信任有加,常召其密议政务。此刻他应是在京述职。
“宣。”雍正放下茶盏,振作了一下精神。
片刻,鄂尔泰稳步走进暖阁。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沉稳,身着藏蓝色鹭鸶补子官服,虽风尘仆仆,却精神矍铄。行礼之后,雍正赐座。
“江苏吏治整顿,进展如何?漕运新法试行,可遇阻力?”雍正开门见山,询问公务。
鄂尔泰一一据实回禀,条理清晰,见解深刻。他重点谈到了推行“耗羡归公”与“养廉银”制度在地方遇到的实际情况,包括胥吏的变相抵抗、部分官员的观望犹豫,以及初步显现的积极效果。他的汇报务实而详尽,正是雍正所欣赏的风格。
公务奏对完毕,暖阁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鄂尔泰并未像往常那样即刻告退,而是略显迟疑地看了雍正一眼,欲言又止。
雍正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他另有其事:“尔泰,还有何事?但讲无妨。”
鄂尔泰站起身,拱手躬身,语气变得格外谨慎:“皇上,臣……臣本不该妄议宫闱之事,此乃臣子大忌。然,臣蒙皇上信重,委以方面之任,常思竭诚图报,虽万死而不辞。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若有不妥之处,恳请皇上恕臣死罪。”
雍正目光微凝,身体微微前倾:“讲。”
鄂尔泰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臣近日在京,听得一些……一些市井流言,乃至部分官员私下的议论,多与永和宫谦嫔娘娘相关。”
雍正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哦?都说些什么?”
“流言蜚语,无非是些老生常谈,诋毁娘娘清誉。”鄂尔泰避开了具体内容,话锋一转,“然,臣所虑者,并非流言本身,而是其背后之意。如今朝局初定,然暗流涌动,廉亲王等人虽暂敛锋芒,其心难测。彼等若寻不着皇上的错处,便会千方百计,从皇上身边人入手。谦嫔娘娘蒙皇上眷顾,已成人所共知之事,此本为天家恩典,然……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了一下雍正的脸色,见皇帝并未动怒,才继续道:“臣斗胆进言,皇上励精图治,欲廓清吏治,再造盛世,此乃千秋功业。然治国如烹小鲜,火候需匀。后宫安宁,方能前朝稳定。若因一女子而致使物议沸腾,授人以柄,使宵小之辈得以借题发挥,攻击皇上‘耽于私情’、‘偏听偏信’,恐于皇上清誉、于朝局大局,皆有损无益。”
鄂尔泰的话说得极其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汪若澜已经成为政敌攻击雍正的一个显着目标,皇帝需要适当注意后宫平衡,避免因过度宠爱而给反对势力留下口实,影响新政推行和皇帝声誉。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雍正的手指在紫檀木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他当然明白鄂尔泰的忠心,这番话完全是出于对大局的考虑,句句在理。他自己又何尝不知?从流言四起,到胤禵的试探,再到太后的审视,无一不在提醒他这一点。
然而,理解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想到汪若澜那双清澈而带着疏离的眼睛,想到她在书斋中偶尔迸发的、令他耳目一新的见解,想到她身处漩涡中心却依旧努力保持的冷静与坚韧……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矛盾在他心中升腾。
他需要她。不仅仅是作为一个妃嫔,更像是一个能在孤寂的帝王路上,提供一丝独特慰藉和灵感的特殊存在。这种需要,超越了对美色的欲望,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精神依赖。但正是这种“特殊”,却成了她危险的根源,也成了别人攻击他的软肋。
“你的意思,朕明白了。”良久,雍正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后宫之事,朕自有分寸。朕推行新政,得罪的人不在少数,他们寻不着朕的错处,便只能在朕身边人身上做文章。谦嫔……她并未做错什么。”
这话像是在对鄂尔泰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他为汪若澜辩解了一句,但也承认了问题的存在。
鄂尔泰何等聪明,立刻听出了皇帝话语中的维护之意和内心的矛盾。他不再多言,深深一揖:“皇上圣明烛照,自有乾坤独断。是臣多嘴了。臣只是……只是不愿见皇上因小失大,被琐事烦扰。皇上龙体为重,大清江山为重。”
“朕知道你的忠心。”雍正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你且退下吧。江苏之事,还需你多费心。”
“臣遵旨,定不负皇上重托!”鄂尔泰再次行礼,恭敬地退出了暖阁。
暖阁内又只剩下雍正一人。他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眉头紧锁。鄂尔泰的谏言,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处境的尴尬和内心的挣扎。平衡?如何平衡?冷落她,以绝悠悠之口?那岂非正中了胤禩等人的下怀,也寒了她的心?继续亲近她?则流言更甚,攻击更烈,甚至可能影响到前朝……
帝王的道路,从来都是孤独而艰难的。每一次抉择,都关乎无数人的命运,也关乎他自身的功过评价。此刻,他不仅面临着朝堂上的明枪暗箭,更面临着内心情感与政治理性之间的激烈博弈。汪若澜,这个意外闯入他生命的女子,已然成了他帝王生涯中一个甜蜜而又沉重的负担。未来的路,该如何走,他需要时间,更需要决断。而这份矛盾,无疑也让站在风暴眼中的汪若澜,处境更加微妙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