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墨府。
夜色深沉,连绵数日的秋雨终于暂歇,只余屋檐滴水声断断续续。府内灯火大多已熄,唯有巡夜护卫提着的灯笼,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投下晃动的光晕。
白芷躺在床榻上,并未入睡。窗外渗进的微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脸庞。伤势虽愈,但地牢中留下的阴霾和灭门血仇的沉疴,让她夜不能寐已成常态。她侧耳听着更夫敲过三更的梆子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枕下冰凉的匕首——这是她如今唯一能感到安心的东西。
蓦地,她颈后的寒毛微微竖起。
一种难以言喻的、被窥视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的脊背。不是巡夜护卫规律走过的脚步声,而是一种更轻、更飘忽的存在。
她屏住呼吸,身体保持着放松的假寐姿态,眼睛却微微睁开一条缝隙,锐利的目光扫向房间最阴暗的角落。
没有声音,没有影子。
但那种感觉越来越清晰,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寒刺骨的气息,正从窗外缓缓逼近。
不是风。是杀手。
白芷的心脏猛地收缩,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她轻轻握住了枕下的匕首柄,冰冷的触感让她混乱的心神稍稍稳定。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窗枢转动声。不是被暴力撬开,而是用一种极其高明的手法,无声无息地拨开了内侧的插销。
一道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纸鸢,随着涌入的微凉夜风,飘然滑入室内。落地无声,仿佛融入了地面的阴影之中。
黑影身形纤细矫健,全身笼罩在紧身夜行衣中,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光泽的眸子。她手中反握着一柄造型奇特的弯刀,刃口在微光下泛着幽蓝。
白芷的心跳几乎停止。这身影,这气息……太熟悉了!虽然隔着蒙面巾,但那双眼睛……冰冷、空洞,却又在深处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让她心脏揪痛的熟悉感!
女杀手“影子”显然受过最严苛的训练,她没有立刻扑向床榻,而是如同雕塑般静止在原地,冰冷的目光如同探针,仔细扫描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埋伏,最终锁定在床榻上“熟睡”的白芷身上。
她动了。
脚步轻盈得如同猫行,没有带起一丝气流,瞬间便欺近床前。手中的幽蓝弯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指白芷的肩井穴,意图制住她,而非取其性命——影门要的是活口,是密钥的下落。
就是现在!
在白芷眼中,那逼近的弯刀轨迹,那发力时细微的肩膀耸动,甚至那刀刃破开空气时带起的、几乎不存在的微弱嘶声……都与她记忆中某个模糊而深刻的片段重合!
千钧一发之际,白芷猛地向床内侧翻滚,同时右手匕首如同毒蛇出洞,自下而上,精准地格向弯刀的刀脊!
“叮!”
一声清脆却短促的金铁交鸣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响!火星微溅。
“影子”显然没料到白芷不仅醒着,而且反应如此迅捷,招式更是带着一种……让她感到莫名心悸的熟悉感。她手腕一翻,弯刀如同活物般黏上匕首,顺势下压,另一只手并指如电,直戳白芷持腕的穴道。
白芷拧身避过指风,匕首贴着弯刀逆向削出,直取对方手腕,动作流畅,带着一种源自家族传承、深入骨髓的本能。这一招“流云拂月”,是白家女子防身术中的精粹。
“影子”似乎被这招式触动了什么,动作出现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凝滞,虽然立刻恢复,但那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茫然。
白芷捕捉到了这一丝凝滞!心中的那个猜测如同惊雷般炸响!她不顾对方压下的弯刀,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那双近在咫尺的、冰冷的眼睛,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颤抖的、几乎破碎的音节:
“……小薇……?”
声音很轻,带着难以置信的试探和巨大的恐惧。
“影子”浑身剧震!
那双冰冷空洞的眸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露出了底下深藏的、剧烈挣扎的痛苦与混乱。她持刀的手竟微微颤抖起来,攻势也随之瓦解。
但这混乱只持续了一瞬。她眼中猛地爆发出更强烈的冰冷和杀意,或者说,是强行压制混乱的暴戾,仿佛被触及了最深的禁忌。弯刀再次扬起,带着比之前更凌厉的劲风,不再留情,直劈白芷面门!
“有刺客!”
“保护白姑娘!”
就在这时,被刚才兵刃交击声惊动的墨府护卫的呼喝声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迅速朝着小院赶来。
“影子”知道事不可为,她深深地、复杂地看了白芷一眼,那眼神中似乎有痛苦,有挣扎,有警告,最终尽数化为冰冷的决绝。她不再恋战,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飘退,足尖在窗台一点,便已融入外面的夜色,消失不见。
白芷瘫坐在床榻上,手中紧握着匕首,浑身冷汗淋漓,心脏狂跳不止。她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窗口,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那双眼睛,回放着那一声试探后对方剧烈的反应……
是她吗?
那个她在七年前那个血腥夜晚一起逃出又走散的小妹……白薇?
怎么会……怎么会成了影门的杀手?
巨大的震惊、悲痛、难以置信,以及一丝绝望中滋生出的微弱希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窗外,墨府已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而白芷的世界,却在这一刻,寂静无声,只剩下一双冰冷又熟悉的眸子,在她脑海中反复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