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裹着碎雪,打在沈记印坊的木门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沈砚辞正在给门框刷最后一遍清漆,松木的香气混着漆料的味道,在冷空气中漫开。门楣上新刻的“梅开五福”木牌还泛着新鲜的木色,是他前几日特意选的老梅木,纹路里藏着淡淡的暗香,凑近了闻,能嗅到雪天独有的清冽。
“沈师傅,这木牌刻得真精神!”张婶抱着捆柴禾从巷口经过,哈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霜,“我家那口子说,明儿就把去年腌的腊梅拿过来,给你插在案头,配这木牌正好。”
沈砚辞放下漆刷,指尖蹭过木牌上的梅枝纹路:“多谢张婶,腊梅插在粗瓷瓶里最好,接地气。”他想起夏晚星总爱收集各种瓶瓶罐罐,说“粗瓷的才养花儿,你看这冰裂纹,像不像冻住的溪水”,她的窗台上总摆着个豁了口的陶罐,里面插着从后山折来的野梅,花瓣虽小,香气却烈。
正说着,囡囡背着个小布包跑进来,棉鞋上沾着雪,布包上绣的小兔子被冻得硬邦邦的。“沈爷爷,你看我带啥了!”她把布包往桌上一倒,滚出几颗圆溜溜的青梅,裹着层薄霜,“这是我太姥姥从南方寄来的,说泡在酒里,开春喝能解乏。”
沈砚辞拿起颗青梅,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股青涩的酸气。“得用米酒泡才好,”他笑着说,“你夏姐姐以前泡过,说要等梅花开得最盛时开封,那味道才够醇。”
囡囡歪着头数青梅:“那我们现在泡吧!我去拿你藏在柜顶上的米酒坛!”她蹬着小板凳去够柜子,辫子上的红绒球一晃一晃的,像极了当年夏晚星踮脚够高处刻刀的样子——那时她总说“沈师傅你太能藏了,刻刀都快长霉了”,说着就会把所有工具都翻出来晒太阳,顺便数落他“不爱干净”。
沈砚辞找了个玻璃罐,把青梅洗干净放进罐里,再倒满米酒,密封时特意在瓶口系了根红绳,打了个夏晚星教他的平安结。“得等三个月,”他把罐子放在窗台上,那里能晒到正午的太阳,“等明年三月,梅花开了,咱们就开封。”
囡囡趴在窗边,看着罐子里的青梅在酒里慢慢舒展:“夏姐姐会回来喝吗?”
沈砚辞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老槐树的枝桠上积着雪,像开了满树的白花。“会的,”他轻声说,“她最盼着喝这酒了。”
傍晚时,老李顶着风雪来了,手里拎着个油纸包,油星把纸浸得透亮。“沈先生,尝尝我家老婆子做的梅干菜扣肉,热乎着呢。”他跺掉脚上的雪,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还有这个,技术队在清理灵溪真人旧居时找到的,说是本泡制药酒的方子,上面记着青梅酒的泡法,跟你说的一模一样。”
沈砚辞打开布包,里面是本线装的小册子,纸页泛黄发脆,封面上写着“草木记”,字迹娟秀,正是灵溪真人的手笔。翻到青梅酒那页,上面用朱砂画着朵小小的梅花,旁边批注着:“青梅需经雪冻,米酒需新酿,封坛时需系红绳,待春分后第一阵南风起时开封,饮之,可忆旧人。”
“‘忆旧人’……”沈砚辞的指尖抚过朱砂梅花,忽然想起夏晚星泡的那坛酒,开封时也是春分,南风裹着花香吹进作坊,她舀了两碗,说“沈师傅你尝尝,这味道里有春天”。那时她眼里的光,比酒还烈,比花还艳。
老李凑过来看方子:“这字真好看,跟你刻的梅花似的,有股劲儿。”他指着窗外,“你看那老槐树,雪压着枝桠都不弯,跟这字一个脾气。”
沈砚辞抬头望去,老槐树在风雪里沉默地立着,枝桠上的雪被风吹得簌簌落,却始终没低下头。他忽然明白,无论是灵溪真人的方子,夏晚星的酒,还是这老槐树,都藏着股韧劲——风雪再大,也挡不住春天要来的脚步;故人再远,也拦不住念想生根发芽。
晚饭时,沈砚辞把扣肉热了,又炒了盘青菜,囡囡捧着碗米饭,小口小口地吃着,偶尔夹块梅干菜,说“比张奶奶做的酸”。沈砚辞给她夹了块肉:“酸才好,能让人记住滋味。”
窗外的雪渐渐停了,月光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窗台上的青梅酒罐上,红绳结在月光里泛着微光。沈砚辞想起灵溪真人方子上的话,忽然觉得这坛酒不是用来喝的,是用来记的——记着青梅的酸,米酒的醇,记着红绳的暖,等待的长,记着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约定。
夜深了,囡囡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还沾着点米饭粒。沈砚辞给她盖上棉袄,自己坐在工作台前,拿起块老梅木,开始刻一枚“梅”字活字。刻刀落下时,木头上的暗香愈发浓郁,混着米酒的甜香,在作坊里弥漫开来,像一场温柔的梦。
他在“梅”字的笔画间,悄悄刻了个极小的“星”字,藏在花瓣的褶皱里,就像藏起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他知道,等明年三月,梅花开了,青梅酒开封了,这个字会随着酒香飘出去,告诉那个盼着喝酒的人:我们还在等你,就像等春天一样。
雪后的月光格外亮,把老巷照得像铺了层银。沈记印坊的灯亮到后半夜,窗台上的青梅酒罐在月光里静静立着,红绳结轻轻晃动,像在诉说一个关于等待的约定——等雪化,等梅开,等南风起,等所有的念想,都在春天里,长出新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