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局特供记忆整理系统为你服务]
[您正在读取汐的记忆]
[首先,请想象如下的场景:]
[这是一座普通而孤独的海岛,一艘小船孤零零的停在海岛旁,用坚硬的绳子系上,海岛上唯一的建筑是一座灯塔,灯塔有好几层,用苍老的灰白石块搭成,灯塔的灯是怪异的紫红色,不断的挥洒光芒,日夜不停]
[然后,你在灯塔的一处杂物间里睁开眼睛]
“初始化设定完成了,我,也终于要有个伴儿了……咦,原来机械的心脏也会跳动了。”
数据库内存在此语言样本,检测到有机体,指令:应确定其身份。
“如何称呼?在这个小岛上的无名漂泊客罢了,哈,不如你就叫我先生好了……”
身份已确认:启动本机者:先生
属于男性青年的声音,有些沙哑,存在卡顿现象,可以确定由长时间不进行交流产生的语言逻辑混乱造成。
“得给你取个名字,你的这副躯壳是潮退后发现的,不如……叫你汐如何?”
接收指令,本机已更名为汐。
蓝灰色头发的人偶活动了一下不大灵光的关节,披上了脸上有道刀疤的男青年递过来的衣服。“汐,我的名字,了解。”
她被男青年扶着走出了工作室。男青年向她介绍看这座灯塔,告诉她哪里能看书,哪里能吃饭。
了解,地图信息已录入数据库。
检索,开启本机者,“先生”情绪高昂,此时应采取策略为:倾听
虽然没有得到眼前人偶的回复,他依旧兴奋地说着:他很兴奋,好像要把憋了几年的话都一次性说出去。
结论:先生对此地的情感为:轻微厌恶。
“先生,你明明不喜欢这里,为什么…不回家呢?”汐双手交叉,置于小腹,脸上有了一些灵动,“地图信息探索可知:倒边存在船只及足够航行至大陆的燃料”
她歪了歪头,在数据库中进行了一番比对,得出了一个结论。“难道,您在逃避自己的家吗?”
“回家,回家,多么诱人的两个字,把我的魂都勾起来喽。”先生踏在沙滩上,他的目光投向大海。“我没有逃避,我怀念着家里,一刻未停!与我的家有关的东西,即便我曾厌恶的,都显得如此诱人。”
“但我有必须留在这里的理由,你不久就会知道的。哈,哈哈哈,偏偏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
先生说着一滴,泪自眼角滑落,他立刻抬起手来,用手背尝试着拂去泪水。
“啊,又疼起来了!好像有针刺入,有沙子在磨一般的疼。我不能流泪,我的服有病,流泪,眼睛会很疼……”
“先生……我想帮助你。”她抬起手来,想帮先生擦去泪水,却不知如何是好。
“你能帮上的,但现在,我能请你模拟一下好奇心吗?人有了好奇心啊,就不会喜欢那种顷刻就能揭晓的谜了。”
“了解,[好奇]已录入数据库。”汐闭着眼睛回答。
就这样,汐在出生的第一日学会了好奇,但其实她还学会了不问,只是她总习惯性的用数据库来确定自己的状态,所以没有发觉到而已。
先生很喜欢读书,这灯塔中也有一座很大的图书馆,里面的书名中大多数书籍库都没有记录,是那种已经湮于时代的孤本吗?
在得到了先生的许可后,汐取出了一本书,读了起来,这时的她尚不明白书中的意思,只是把每一行文字都上传到数据库中。
[划分异能分类]
[检测到与原数据不同,进行对比]
[疑似发现新体系]
[汐,请申请进入主数据库]
[文件未上传成功,原因:主数据库信息连接断开……]
她愣了两秒,又拿了一本书读,这次是真正在读。
…………
几天过后。
“先生,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汐站在沙滩上,看着远方,视线的镜头乌云覆盖,总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其中胎动。
“侦查模块检测到未知反应,战斗模块要求迅速进行战斗准备……”汐回头看向先生,“先生,我该怎么做?是否把此设置为误报?”
“不是误报,也不是好像有什么东西。”先生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书房下面有个武器库,你先去挑件趁手的兵器吧。好保护你自己。”
“是,已调用武器模块,非凡技术相关文件包下载中……”接收到指令,汐立刻转头走向灯塔的方向。
先生直视着那乌云覆盖的方向,双手合十,如同一位虔诚的僧侣一般念诵。
“灯塔啊,请你为迷途的稚子指引方向,令他得以还乡……”
灯塔亮起危险的光芒,它所照耀的方向突然多了一点致命的诱惑力,尽管我们能看见那被光照耀的地面上是出鞘的尖刀。
…………
[击杀未知生物,该生物身体结构明显不符合当前生物学体系]
[正在修改体系中……修改失败,需要更多样本]
汐蹲在地上,好奇的用手搓着那坨曾是一头巨大黑龙的黑泥,然后,乌云散开,她站了起来,回头,先生正站在身后。
“没受伤吧!”先生伸手一握,灯塔上传来的力量将那可怖怪物的尸首碾碎,化作这座小岛的尘土。
“表皮略有破损,骨架和人造肌肉遭到撕扯,但还在本机体的自修复承受范围之内。”
汐抬头,看向先生的眼睛。
“先生,那到底是什么?我的数据库里没有这种生物的存在。”
“他们并非这个世界的东西。”先生轻声叹了一下,“其实,你也不是。”
“请作出详细解释。”汐歪了歪头,“我需要这些故事上传数据库。”
“那么,就从我开始说起吧,从我到这里的那一年说起。”
“那时的我年少无知,自以为能走尽世界的每一处角落,我便去登山,便去探洞。便去做我想做的事。”
“后来,我驾驶着一艘船在海上航行,却看到了立着灯塔的小岛:任何海图上都没有记录的小岛。”
“我于是登岛探险发现这里什么都有图书馆,武器室,厨房……唯独没有人,我的意思是:尽管有地方关着几只动物,却没有任何人类生存的痕迹。”
“先生,这似乎有些不合逻辑?”汐开口问道。
“但这就是我当初的感受了,你知道我在面对这种感受时做出了什么选择吗?”
“推理:你应当没有做出正常人的选择,你选择了继续探索。”
“是啊,我被这种无逻辑的美给震撼到了,我就在这里探险,我找到了许多东西一张残破不全的地图一颗机械的心脏一把始终燃着火的大刀……”他笑了笑,好像在笑他自己。
“……我就这样被这里迷住了,忘记了自己原本的目的地。再然后,我看着天边汇聚的风暴,再加之天色已晚,便决定在这里休息一晚。”
“在夜里,我看到你刚刚看到的东西:无数怪物撕破天空,向这里冲来。”
先生说到这里,拿出了两瓶栀子果汁,“整两瓶?”看见汐接过果汁,他便自顾自的为自己灌了一口。“不过,先生我啊,很幸运,相当的幸运。”
“我一紧张,就喜欢背一些东西。万幸,我那时念了灯塔上刻着的一首小诗,就是你刚刚听的那句,再然后,这座灯塔就活了,它帮我击溃了敌人。”
“无机物的运动与无人工参与的意识……难以理解。”汐挠了挠头,“那么先生,你为什么说你不能离开?”
“这座灯塔。”先生指了指天花板,“赖上我了,只有我才能说得动它,让它发挥原本的威力。”
“而我若离开,那些怪物便再也无人阻挡,他们可以游向任何一片海域,游往任何一个大陆……我不想让无数无辜的人们遭殃,更不想让我的家乡被破坏。”
先生说到这里,摸了摸老旧的墙壁。“这是灯塔告诉我的,它进入了我的梦中,告诉我先辈设下的结界已经失效,只能由我推动灯塔来进行迎敌。”
“这么多年,我无数次想回家,但又害怕我踏上乡土时,发现怪物已经先我一步到访,我不知道为什么,这里传不出信息,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任何船只飞机经过这片海域。”
“……我只知道,我为自己的年轻付出了代价,承上了一份责任,拥抱了一份孤独。”
“哈哈,这句台词我也在肚子里酿了好久了,结果一直到现在才有机会说出来。”
“言归正传,有时候击杀怪物会出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长了触手的书,会为自己说话的笔……我就是在这些东西中找到了你。”
汐听完,沉默了片刻。“先生,如果是刚才那种烈度的话,我可以凭借武器模块在超载情况下支撑十六小时。”
“你有心啦,可十六个小时,连往返一次都不够啊。”先生又笑了笑,摸了摸汐的头。“我甚至都不一定能拉到救援。”
“那……”听完先生的话,汐再一次沉默了:机体告诉她就这么沉默下去就好,但汐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所以,她的脸上显出了微笑,说。“我会陪在你身边的,一直,我的先生。”
“也不用太悲观,汐,这里有好多书。”先生拿出了一本大部头的文集,“够咱们两个人读一辈子了。”
…………
“先生,晚安。”汐给先生盖上被子,道了一声再见,便走到了图书馆里,打开了一本书:她乃人偶之躯,无需睡眠。
“泪水,究竟是怎样的一种东西,孤独,又是怎么样的情感呢?”她如同一个正常人一般学会了自言自语。“我从来没体会过这种东西……”
“因为,我是一个机械嘛?”汐快速摇了摇头,自己否决了自己的话。“否决,真正的原因,是我有先生吧。”
“说到先生,先生还真是笨,说什么读一辈子,明明我五年就快要读完了……”汐这样想着,“马上到了鲜花开放的时节了,到时,先生又会显摆什么诗呢?”
她看了一下手中的《如何写一首诗》,笑着说:“无论他这次念什么,我都能接上下半句了。”
…………
“先生,我们中的那些花开了!先生?”
汐走上前去,看见先生躺在床上,先生看见汐的到来,沉郁的表情变做了苦笑。
“思考:无法得出先生情绪低落的原因。”汐有些奇怪的搭上了他的手,然后知道发生了什么。
[疾病,发病情况未知,发病时间未知,发病原因未知,无法治疗。]
[可确定有致命性]
先生就这样病了:无数次怪物入侵,无数次邪神污染,无数声怪诞的讫语都没能击倒的他,病得很重。
“想不到,最后是这么一个荒唐的结局……也许这就是人的命吧,汐宝,别做尝试了,命是治不好的。”先生的声音很虚弱,“汐,陪我说最后几句话,可以吗?就和第一天一样。”
“可以,当然可以!不,不对!不会是最后几句话的!”汐无论如何也计算不出要把自己往何处放,然后,她感知到自己的仿生眼受到了未知遮蔽。
她一抹,原来晶莹的水光已经在她眼中打转,她愣住了,另一只眼上的泪水顺着脸颊落下。
“你瞧,现在有一个问题就有结论了。”先生尽量让自己的话语显得平静,却感到眼中火辣辣的疼痛,于他,那是泪水涌出的预兆。“人偶,也是有泪水的。”
他伸手,想拭去汐的泪水,却发现汐先擦干了先生的眼睛。
二人都笑了,先是微笑,后来笑出了声,就像之前无数个夜晚时,一同读到了特别好笑的笑话一般。
“这样才对,我还有段时间可活,还能把该说的话都说了。”先生强打起精神来,“我们要做的,是欢笑才对啊。”
“把那个轮椅抬上来吧,我们去看花,此情此景,能有些感悟也说不定……”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直到第一片花瓣于树上落下。
“这日子,或许正合适,汐,过来。”
先生坐在长椅上,把汐喊了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我有几件事交代给你。”
“先生……您,”汐感到胸口那颗跳动的机械心脏一阵阵的刺痛,“您说吧。”
“首先,如果有机会的话,你得送我回家,我虽然不是为国而死,但我想我也能算个烈士,我只想马革裹尸还。”
“如果真的有这个机会的话,我该怎么做,先生?”
“……你得叩开那扇大门,告诉我那个不成器,就连黄腔都不敢开的弟弟,不管他信不信,他的哥哥是这么一位英雄,而不是沉浸海里的倒霉鬼。”
“做我的骨灰盒时,你得多费费心,得让我那些家人知道,这里面沉睡的人不一般,还得让他们知道,这里面沉睡的人是我。”
“先主,我答应。”汐又抹了一下眼角,突然,她想到了什么,“先生,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原来一直没告诉你吗?”先生愣了,想了一下。“哈哈,原来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啊……不过,我的名字,的确也没什么机会提起。”
“说到机会,就先把我的名字往后拖一点,让我先说第二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先生眨了眨了右眼,“毕竟,虽然各种记忆已经逐渐空白,我的名字却一天比一天清晰了……”
“而我要说的话,比名字重很多。”先生顿了顿,换上了一副郑重的语气。
“你要答应我,继续与那无尽的灾厄抗争,汐,我相信你,你是人偶之躯,一定能比我撑得更久。”
“直到一切尘埃落定,或者,下一个探险家踏上这座小岛。”
“那时,你可以称呼他为二先生,告诉他:这里有两个人曾如此骄傲的活着,如今只剩下一人,若他愿意留下,你便遮住自己属于人偶的关节,带着我的骨灰,往我家去。之后,是回到灯塔,还是留在大陆,你自己决定。”
“而如果他不愿留下来,你就把我的骨灰交给他,告诉他我对你的第一个请求,让他去做那个信使……”
“……好了,让我们说说我,你的先生的,那些你还不清楚的事情吧。”
“我叫李归年,不是乌龟的那个龟,是回归的那个归,我的弟弟叫李田所。”
“当时父亲希望我们一人出去闯荡,一人留在家乡,又希望我们都能落叶归根,所以一人名归年,一人为田所,可惜,他的预言不灵,一点都不灵。”
先生喋喋不休的说着,讲他与弟弟的嬉戏,讲他的第一次登山,讲他的故乡没出过一个孬种,除了他弟弟。
讲着讲着,一片飘落的花瓣点在他的鼻头,他笑了。
“我想起一首诗,一首写重逢的诗,虽然名字差一个字,要说的话也不太相同,但此时此刻,就当这诗是为我所写吧。”
“来,你应该会背吧,汐?”先生,李归年站了起来,“岐王宅里寻常见。”
“崔九堂前几度闻。”汐闭上眼睛,妄图遮住奔涌而出的泪水。“检索:这首诗不适合……驳回:先生喜欢就好。”
“正是江南好风景。”
李归年不知哪来的力气,站了起来,对开满鲜花的大树挥臂。
汐想,他眼前一定出现了另外一棵树,很高大,每年都能结出全村最好吃的桃,树下,两个幼童互相开着玩笑,开着开着,就打了起来;打着打着,就又和好了。
最后,成熟些的那个躺在树下睡着了。
先生一定也累了,所以有些站不稳,但他依旧能听见,与那个年长些的幼童无限远的未来,他的“得意门生”汐为他补上的最后一句。
他一定应和着那声音,也与那个少年躺在了一起,看自己的弟弟依旧有无穷精力,大笑,大笑。
“落花时节……又逢君。”
有灯塔的小岛上少了一个先生,多了一个小小的坟包。
…………
“灯塔啊,请你接引那迷途的痴儿,使他走向正确的方向。”
那天空之上喷涌出的无数怪物调转刀锋,嘶吼着向他们的源头冲去。
“灯塔啊,请你为已犯下的罪业布下天罗地网,告知他:此路向死,或向远方。”
灯塔的光芒照耀整座小岛,让困于既定剧情与规则的生灵越发疯狂,最后,汐无需动手,它们便已经自我融化。
完成今天的任务,她又一次开口发问。
“灯塔啊,请你告诉我,那艘船只何时光临小岛?”
汐抬头,看向灯塔,灯塔没有反应,它不会为使用者还没有答案的问句作出回答。
“呵呵,理解:无言即是最好的否决,已收录至数据库。”汐笑出了声来,回头,背对灯塔。
面对那无穷无尽,遮天蔽日的虫群。
面对那狰狞可怖,血骨相连的浪潮。
面对那枯败腐朽,长逝不败的铁军。
面对那操控时间,不可触及的雾鬼。
…………
她应当点燃每一份血肉,使那演变的生灵不会再滴血重生。
她应当撕破珍藏的剧本,防止恐怖的杀手自书中拿起尖刀。
她应当…………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直到那天,遮蔽天空的巨兽折断了闪着余晖的灯塔,操控命运的蝴蝶破碎了设立的炮台,星空之上的存在污染了她的抵抗。
终于,在抗争了不知多少个日夜后,灯塔彻底粉碎,她无力地倒在地上
“先生……都结束了,到了最后,你也还是我唯一的先生。”
她想再做一些无谓的抵抗,但此时,她已经连自爆都做不到了。
“先生听见我这般小家子气,应该会很生气吧。”她闭上眼睛,“你讲的故事果然都是骗人的,我没有看到你。”
“检索:此时此刻应该说的话语为,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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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宇缓缓睁眼,他还是没有醒来,但能做到在这房间里恢复意识,“这就是汐的故事……还有。那个李先生,难不成……你们李家还真是没有孬种。”
他扭了扭脖子——尽管在这里这事似乎毫无意义:这房间是他的精神空间,见证了他的天真与失败的地方。
墨宇扭头,那里还有几段记忆在等着他,他触摸其中一个,便听见学者在他耳边耳语。“这段记忆被牢牢锁死了。”
[你何必去看一个龙套的故事?若有必要,我会亲口告诉你。by明黎]
他又碰了碰另一个,这是洛书的记忆,是她成为游戏玩家之前的故事,她翻来覆去吹了好多遍的故事。
这段故事,他还是想听洛书自己讲。
墨宇扭头,想看看最后一段记忆属于谁,然后,他便看见了一个少女。
她的散发乌黑,没有妆点的面容清新美丽,有些稚嫩的双眼中燃烧着坚定与善良。她那身红袍披在身上,有些不合身,已经拖到了地上,沾上了点点污渍。
那是过去的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