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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澜四下唤了几声离风,却没有回应。观澜正纳闷,只见李红衣没走出几步,去而复返,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上只有几字:“欲救蜥蜴性命,速来关风阁。”

观澜挑了挑眉尾,只觉这种被随意挑衅的感觉实在糟糕透了,这些凡人到底是有几个胆子,还是有几条命呢?

“仙子,离风昨晚出了庄,看样子是被人逮了去。幽州城很少发生这样的事,目前不知是何人如此胆大妄为,你要不在庄内等我消息,此事我来处理?”

“不了。”观澜将离风视作自己的伙伴,正因有他常伴左右,她身上的仙灵气息才被掩盖,此刻怎能他出了事自己干等的道理。

李红衣阻拦不住,观澜立刻出门,前往关风阁。李红衣怕她被恶人算计,命人将此事传信给楼主,他便匆匆跟了上去。

李红衣对拨云山庄的护卫一向自信,这里云集了一众全天下最优秀的仙术师,不管对方何种来历,绝不可能在拨云山庄之中动任何手脚,离风被劫,一定是被什么人诱拐了。

离风被劫,目标自然是观澜。这些人的消息好灵通,动作好快啊!

李红衣只怪自己没有早一点想到,拨云山庄成名以来,总有莫名其妙的人,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病症找上门来,拨云山庄并不能无限满足所有人的妄念。远的不说,令狐嘉然就是其中一例。拨云山庄有实力也有能力对这些人说“不”,但观澜仙子不同,她自称“妖医”,无依无靠,却扬言可以治好令狐嘉然,这很容易被一些贪妄之徒惦记上。

李红衣追到山庄门口,守卫的几个高段仙术师,瘫软在地,意识模糊。不用问,观澜出门,被这几位阻拦,观澜轻易动动手指放倒了他们,还顺带“借”走了他们身上的几分灵力。

这是要出去闯祸的节奏。李红衣唯恐大事不妙,快马朝城中关风阁而去。

观澜本是步行,对于关风阁,她随意问了几个路人,只知大概方向,但走过几个路口,天色便暗了下来,街上行人骤减,眼前一副凄凉惨淡之景。

这可是大清早,天色不应该暗如黄昏。观澜暗笑,她这是入了一个专门为她打造的幻境中。观澜主修摄心术,幻术绝对不是她最拿得出手的,但是,在人间横着走,应该是没大问题的。对方敢在她面前班门弄斧,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既然迎客的人已经来了,那这个做局的人,一定在这幻境之中等着她,这倒省去她识路的麻烦,于是,她便放慢了一些脚步,跟着幻境的指引走就行了。

观澜觉得好玩,她所掌握的幻术,不过是掌控人心的副产品,不算什么真本事,在仙界她报仇那会,都不曾怎么用过。所以,她忽然很好奇,到底是她这个人心之主的幻术更厉害,还是这个自信可以找她麻烦的人的幻术更厉害。

她来到关风阁前,一具枯骨指引她朝里,阁中光线昏暗,大堂正中摆了一张大圆桌,高坐主位的人,听见她的脚步声,将头慢慢扭了过来,他似乎是个木偶,他的头一直扭到背脊,活人根本做不到,因此看起来十分恐怖,他还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睛,朝观澜露齿微笑。

围着这张大圆桌,十把椅子,离风坐在主人左手边,其余八位则是些各显姿色的行尸走肉。然后,观澜的面前,空了一个位置。

观澜闭了闭眼,这桌上每个人都能动,张牙舞爪的,但除了主人和离风有心海气息,其它都是空壳,换言之,都是幻术造的幻影。

观澜又仔细看了看这个幻境。在她的认知里面,称得上为精妙的幻术,至少色嗅味声触俱全,人之五感,无一不在施术者的算计范围内,方能以假乱真,令人迷失幻境不自知。而现在,她身处其中的幻境,至少在嗅觉上差了点浓重的血腥味和腐肉味,所以,以她的眼光,这个幻术不合格啊。

这位主人,引她入局,到底所为何事呢?观澜不免在心中猜测一二。其一,他想用这个阴气十足的鬼怪幻境,将她吓疯,最好能跪地求饶,他再以离风性命相要挟,命她达成什么目的。其二,他就是纯粹的幻术爱好者,就是想独孤求败,许是离风说漏了嘴,威逼利诱之下,被迫找了她这个幻术师父出来顶包。再不然,令狐嘉然的事情,触了什么人的逆鳞,非要取她性命。无论哪一个,都让观澜忍不住兴奋,想要跟眼前这个凡人玩个尽兴。

“我来了,说吧,你要什么?”观澜歪着脑袋,笑容可掬,坐上了桌。

木偶主人不说话,面色却变的狰狞了几分。

观澜突然很想吓唬吓唬他,来都来了,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本来,万年复仇之路,观澜专注的本事,就是找准她的目标人物,读懂对方的心思,伺机接近,只要有一个触碰对方的机会,就可以强行夺取对方的元神,使心与身分离,从而达到杀死对方之目的。对于上仙修为的仙族来说,隔空读懂对方的所欲所求,几乎不太可能;但对凡人而言,隔空读心,只需要消耗一些灵力即可办到。

从对方的心海中,观澜读到的心思,令她大为震惊。木偶主人原是个傀儡师,他与弟弟情深,两人从小一同修习傀儡术,长大后以傀儡术赚些不义之财为生。但因一次替人夺舍出了差错,弟弟为救哥哥,灵魂消散,肉身腐坏,过去百年,弟弟早已化身一堆白骨。而哥哥,用了禁术,将自己的心海移到一个木偶身上,又修习了幻术,以此掩藏自己动用禁术的痕迹,百年来苦苦寻觅天下秘术,他滞留幽州城,为的只是那个“活死人肉白骨”的传言,他要复活他的弟弟,不惜一切代价。这种妄想级别的奢求,当然被拨云山庄断然拒绝,但他不肯死心,直到观澜的出现,又让他燃起了新的希望。

区区一个凡人,他所掌握的夺舍术,与观澜对虚真所施的移魂换身术有异曲同工之妙,也就是将一个人的灵魂放入另一个的肉身中。只是,兄弟俩靠这个夺舍术,谋财害命,杀了不少人。弟弟的身魂俱灭不过是一次彻底的反噬,最后连他自己,也肉身不保。

从最开始,观澜决定要修习各类禁术和邪术,用以报仇之时,就已经看到这些术法的可怕之处。它几乎就是世间所有真神都不可能达成的欲求的终极解法。然而,如果世间所有千奇百怪的欲求都没有边界,都可以被轻易达成,这世间将不再有任何秩序,最终会导致仙族的覆灭,玉主家族的覆灭就是前车之鉴。观澜越是体会到这些禁术和邪术的强大,越是深刻地认同,它们就应该被永久禁绝,而不是泛滥到今天这种随处可见的地步。所以,与此相似的术,她只在面对十二上仙的时候用过。

读心到此,观澜对对方的来意,已经猜出,他要复活他的弟弟。

“活死人,肉白骨。这有何难?”观澜笑不来,只点点头,用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观澜读到了对方心中的震惊。

只见,木偶人右手边的那具白骨,突然痛苦扭曲起来,白骨上慢慢长出肉来,然后是血脉,皮肤,毛发,不过一炷香功夫,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如同一棵植物,慢慢的生根发芽长大开花,然后,它如一具僵尸一般,毫无生气地倒在木偶主人的怀里。

“这是怎么回事?”木偶人不喜反忧,错愕道。

“活死人,肉白骨,我做到了。”观澜道,“不过,一个大活人,心与身,一样都不能少,现在,他缺心,就是你们凡人口中的灵魂。”

“你,把他的灵魂找来,救他,救活他!”木偶人脱口而出,完全感受不到他自己的言语有多荒唐。

“人嘛,经死墓绝之后,灵从身剥离,原本的三魂七魄便四散分离,再与其它的三魂七魄重新组合,投胎回到一个全新的身体,是以,原本的记忆被抹去,很难再拼凑起来,你们叫过奈何桥喝孟婆汤。你弟弟过世百年,原本的三魂七魄不知转生过多少回,谁能将它们再找回来,我便可以帮你把它们注入到这副肉身中,复活你的弟弟,就是这么简单。”观澜知道,自己在陪着对面的疯子痴人说梦。这件事,别说是她,就是真神,也办不到,三魂七魄的离散组合是完全随机的,没有任何规律可循。所以,任何人来时的路,原本就是一条永不可能回头的路。每个人死后都可以转生,但每个人都是不同于上一世的全新的、世间唯一的存在。

“你,你去把它们找回来!”木偶人朝观澜命令道。

“你知道,要完成这件事,撇去其中的离奇曲折,大概需要多长时间吗?”观澜哂笑道,“一万年。谁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付出一万年的代价?”

“我等得起,你不去,我杀了他!”木偶人将昏迷的离风摔在圆桌上,威逼道。

观澜又笑:“没有人值这个价,杀他一百次,也是一样的。”

木偶人几近抓狂,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他抓起离风,眼看就要再次将他重重甩在地上。

观澜忙改口道:“不过,你遇到的是我,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木偶人停了手中的动作。

顿了一顿,观澜确认,离风只是昏迷,并无大伤。

“据我所知,你和弟弟情同手足,形影不离,在他死之前,你的记忆跟他的记忆,几乎可以重合。”观澜诡异一笑,“我可以把你的记忆稍稍修改一下,改成你弟弟的记忆,这样就可以复活你弟弟。不过,这个代价,就是你的三魂七魄。简单来说,你弟弟活,你死。”

观澜话音未落,木偶人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用幻术造出的一众行尸走肉,齐齐朝他扑上来,按住他的木脚木手,观澜将圆桌一翻,离风腾起,落回到她怀抱的同时,观澜施术,将他附着在木偶上的魂魄抽了出来。

“这是你求仁得仁,你可看好了。”观澜言罢,将她手中的三魂七魄注入到弟弟的肉身之中。

他分明看到,弟弟有了呼吸,宛若新生般慢慢睁开了眼,但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群行尸走肉,弟弟吓得慌忙逃跑,可是弟弟只是一个普通凡人,他并不能凭一己之力走出哥哥设的这个鬼怪幻境,不管他逃到哪里,都被这群行尸走肉围追堵截,最终力竭,肝胆破裂而亡。他刚刚献出的三魂七魄,从弟弟的肉身中剥离出来,四散而去,任凭他如何呼唤,也没办法回到他的木偶身体里。而弟弟的刚刚鲜活的肉身,瞬间腐化,最后连白骨都碎成了渣。

他疯了一般的嚎叫,嚎叫,声嘶力竭。

观澜左拳一收,全部的幻术破除,关风阁重回原貌。刚刚只是观澜给这木偶看的一场幻术,如果真实发生,他的灵魂被抽出的那一刻,他就算死了,看不到后来弟弟被他的幻术活活吓死的悲剧。

观澜用些许仙灵唤醒离风,温和道:

“离风,你记住,要想用幻术打败一个幻术师,一定要利用对方幻境中原有的人或物,将这个故事,按照你想要的方向,继续讲下去。你的幻境与对方的幻境重合交接得越是天衣无缝,你的幻术就越是高妙。”

离风还没有彻底的苏醒,只迷迷糊糊地答了一句:“娘娘小心……”

“妈的,七哥不是她的对手。”楼上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道。她忽然现身,从廊楼上甩出一根钓鱼线,勾住木偶人的身体,企图将它吊起。观澜眼疾手快,抽出木偶人的心魂,拽在手里。女人见救木偶失败,一声令下,火箭密如细雨,朝观澜发来。观澜想躲,阁楼四周垂下由捆仙绳编织而成的罗网,将观澜罩在其中。好在,楼上的人并不恋战,只是想尽快离开。观澜受了点轻伤,却被浓烟呛得呼吸困难。浓烟笼罩之下,她辨不清出路。

她好想爆粗口,这些凡人,太没节操了。知不知道她这具肉身很脆弱,经不起这样的粗暴折腾。

危难之际,一个男子冲进了火场,拽上观澜,几步就冲了出来。观澜剧烈咳嗽了好一阵,总算看清了来者,竟是李红衣。

“墨先生,你没事吧?”李红衣扶着她,命人四下搜寻作恶之人的踪迹。

不一会,有人回禀,关风阁已经人去楼空,阁楼二层以上都布下妖术结界,用于幻境的造景。观澜忽而恍然大悟,怪不得,她闭眼感受他人心海之时,漏掉了阁楼之上。看来,这些人,与仙族争斗,可谓相当有经验,是她骄傲轻敌了。好在,不是完全没有斩获,观澜手中还握着这个木偶人的心魂。

按照拨云山庄的规矩,观澜遇上的这件事,可大可小,也可小事化了。原因只在于,拨云山庄时刻处于风口浪尖,想找拨云山庄麻烦的人实在太多,如果拨云山庄非要一个一个计较,是不可能处理得过来的。所以,这件事,李红衣也打算按照惯例,收拾一下关风阁的残局,压下流言,就此打道回庄。

观澜却不愿意就此算了。她分明听见楼上的女声唤手头的木偶人一声“七哥”,再读一读木偶人的心海,那几个合谋要找她麻烦的,总共有九个人,这要是一个一个地耐心料理,她得多累。所以,她比较喜欢一网打尽,永绝后患。观澜并不是要惩恶扬善,按她的偏好,既然这些人明知她是仙族还要来招惹她,那就是他们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她就不必与他们装个良善模样,她喜欢以恶制恶。

“仙子,你这样做,哪怕是这样想,都是大大不妥的。”离了旁人,坐上马车,李红衣还是从“墨先生”改称呼观澜为“仙子”。

“娘娘,你这为了救我,都受伤了,离风可心疼你了。你看你这身衣服,都成乞丐了,你还没见着楼主呢,就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离风差一点就要掉眼泪了。

观澜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因为刚刚经历了大火,粗布白衣又添了几处破口,污渍满身,好像是不太体面。

“仙子不急,我这就带你回去收拾一下。不过,”李红衣顿了顿,“收拾之后,还要麻烦你跟我一道去一下城主府。令狐嘉然失踪的事,已经被发现了,现在还在秘而不宣阶段。”

“令狐嘉然失踪,跟我们家娘娘有什么关系?”离风不服。当然,他不知道,令狐嘉然暂时被封印,已经送到观澜房间搁置起来了。

“得去一趟,不能让他们把怀疑的矛头指向我。”

离风方才想起,观澜仙子昨天还扬言,今日一定要医治令狐嘉然,而她恰好此时失踪,观澜若是不去,很容易被有心人拿来说事,让人怀疑到她的头上。

“娘娘,那你今天,还来得及去见你的楼主大人吗?”离风深知,观澜一直放着她的头等大事不做,心里是怕得要死,不敢面对,能拖一时是一时。所以,临到要见面了,又出各种幺蛾子,虽然,今天的头一个幺蛾子是他自己。说不定,观澜仙子心底,正盼着各种幺蛾子朝她扑面而来。

观澜捏了一把离风的尾巴,咬咬牙不吭声。

“要不然,仙子就在前面的娇兰坊将就,收拾一下换身衣服,咱们早去早回吧?”李红衣恰如其分地给了个不用再回山庄去折腾一圈的建议。

“甚好。”观澜挤出笑意,探向车窗外,似乎十分期待娇兰坊一游。

娇兰坊是幽州城最大的酒楼,有一处高楼,在观澜眼里,特别像过去常去的天香楼。但在离风眼中,自家仙子娘娘被带到一家酒楼沐浴换衣,她自己不觉得奇怪,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事实证明,娇兰坊并不仅仅只是酒楼,酒楼的大掌柜与李红衣很是相熟,看起来几乎是亲密无间的程度,李红衣只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他便心领神会,领着两人去到后楼,进了一间客房,然后就有人送来热水,几身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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