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缓缓驶入名为“云顶天宫”的高档小区,这个名字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傲慢。
林远航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微微出汗,倒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那辆借来的帕拉梅拉过于扎眼,连带着他这个驾驶员,都仿佛被贴上了一张无形的价签。
小区门口的保安亭里,原本靠在椅子上有些慵懒的保安,在看到车标的瞬间,身体像弹簧一样绷直,脸上迅速堆起职业而恭敬的笑容。
他小跑着出来,一个标准的敬礼,然后迅速按下了道闸的升起按钮,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盘问的意思。
林远航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脚下油门踩得不轻不重。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名保安的目光并非落在他的脸上,而是贪婪地扫过车身流畅的线条和那个盾牌状的徽标。
这是一种只认衣冠不认人的尊敬,虚浮得像个泡沫,却又坚硬得像堵墙,将两个世界泾渭分明地隔开。
他不禁自嘲地弯了弯嘴角,这种被身份标签定义的滋味,还真是让人无奈又好笑。
按照孙婉怡发来的定位,他将车稳稳停在一栋楼王位置的单元楼下。
刚一熄火,就看到孙婉怡像只受惊的小鹿,匆匆从门禁里跑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画着精致的淡妆,却难掩眉宇间的焦灼。
“快,快点,他们都到了。”孙婉怡拉开车门,几乎是把他从驾驶座上拽了下来,连他从后备箱取出的那些包装精美的礼品都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催促道,“你怎么才来啊,我快顶不住了。”
林远航被她拉着,哭笑不得。
他看着眼前这栋灯火辉煌的建筑,听着从那扇敞开的防盗门里隐约传出的喧闹人声,心中那股“把自己埋了”的预感越发强烈。
这阵仗,哪里像是普通的家庭聚会,分明更像是一场三堂会审。
果然,门一推开,一股混合着饭菜香气、香水味和嘈杂人声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宽敞的客厅里坐满了人,老老少少,不下十几个。
几乎在他们进门的同时,所有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唰”地一下聚焦在了林远航身上。
孙婉怡刚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就被一个珠光宝气的中年女人拉了过去,嘘寒问暖,实则将她与林远航隔开。
而林远航,则瞬间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哎哟,这就是婉怡的男朋友吧?小伙子长得真精神!”一个烫着卷发、戴着金手镯的阿姨率先发难,一边说一边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他,那眼神仿佛是在评估一头待售的牲口。
“是啊是啊,快坐,别站着。”另一个稍显富态的男人指了指沙发,语气热情,但眼神里的审视意味更浓,“小伙子在哪里高就啊?”
林远航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个声音又插了进来:“看这气质就不一般。对了,刚才楼下停的那辆保时捷是你的吧?真漂亮,得两百多万吧?”
问题如同连珠炮一般,一个接一个,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这些被称为“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们,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却都像是一把精准的探针,试图刺探他的家底、背景、收入和未来潜力。
林-远航脸上的微笑有些僵硬,他只能按照事先和孙婉怡商量好的模糊说辞来应对。
“阿姨好,叔叔好,”他礼貌地欠了欠身,将礼物递过去,“我叫林远航,自己做了点小生意,不成气候。”
“做生意好啊!年轻人有闯劲!”最先开口的卷发阿姨立刻追问,“主要做什么方面的生意啊?家里是做什么的?父母也都支持吧?”
这问题直击要害。
林远航总不能说自己是开网约车的,父母是工薪阶层,这辆车是借来的。
他只能含糊其辞:“就是互联网相关的一些小项目,我爸妈都是普通人,比较开明,不太管我。”
他的回答显然不能让这群人满意。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在进行一场面试,而面试官们对你简历上所有语焉不详的地方都抱有十二万分的兴趣,非要刨根问底,挖出个所以然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他感觉自己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不是热的,是烦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孙婉怡,只见她被几个女眷围在中间,同样是脱身不得。
她也正焦急地望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歉意和求助。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对不起”和“你再撑一下”,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似乎生怕他会因为这番无礼的盘问而拂袖而去。
林远航读懂了她的眼神,心里的烦躁稍稍压下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诞感。
他,一个局外人,此刻却站在这场闹剧的中心,承受着本不该他承受的一切。
就在这时,旁边一间卧室的门开了。
一个看起来和孙婉怡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显娇纵的年轻女孩走了出来,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年纪相仿的堂表弟妹。
为首的女孩,应该就是孙婉怡提过的堂妹孙思颖了。
她们没有像长辈那样直接发问,而是抱着手臂,或靠在门框上,或懒散地坐在远处的单人沙发里,用一种混合着好奇、审视,甚至带着一丝轻蔑的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那目光比长辈们的盘问更加露骨,仿佛在说:就这?
林远航心中警铃大作。
他忽然意识到,这场“家庭聚会”的复杂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长辈们负责盘问资产背景,同辈们负责审视外在与气质。
这严密的阵型,这清晰的分工,这明确的目的性……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让他瞬间背脊发凉。
这哪里是什么“带男朋友回家应付一下亲戚”,这分明就是一场披着家宴外皮,组织严密、流程清晰的现场相亲审核会!
而他,就是那个被摆在展台上的候选人。
想通了这一点,林远航心中那点残存的尴尬和烦躁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挂着,但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再次迎向孙婉怡求助的目光,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不再是无奈的安抚,而是多了一丝深不见底的探寻。
孙婉怡似乎从他这微妙的变化中读懂了什么,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眼神中的焦急瞬间变成了惊慌。
喧闹的客厅里,仿佛只有他们两人之间是安静的。
空气中那根名为“默契”的弦,在被绷到极致后,发出了断裂前最后的嗡鸣。
游戏,从他意识到真相的那一刻起,规则就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