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河岸结着层薄冰,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道无法交汇的刻痕。
寒风掠过冰面,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仿佛冻僵的呼吸。
远处传来车辆碾过积雪的闷响,一下一下,像是心跳的回音。
赵若萱的羽绒服帽子早被风吹歪,发梢沾着融化的雪水,一滴一滴落在肩头,凉意顺着脖颈渗入骨髓。
她却像没知觉似的,沿着结冰的石凳坐下,膝盖抱得死紧,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
石凳的寒气透过裤料直刺皮肤,她微微打了个颤,却仍一动不动。
林远航站在她身侧,能听见她喉咙里断断续续的抽噎,像被什么堵住又强行咽下。
他没急着说话,只解下西装搭在她肩头——西装带着体温,混着淡淡雪松香水味,布料柔软却带着一丝职场的挺括。
赵若萱的肩膀猛地颤了颤,仿佛那温度烫到了她。
“我十二岁那年,子阳发烧。”她突然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干涩得几乎撕裂空气,“我妈让我翘课去医院陪床,说我是姐姐,就得让着弟弟。可那天我数学考了全班第一,老师说要把卷子贴在教室后墙。”她低头盯着冰面,倒影里的眼睛红得像浸了酒,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微微颤动,“后来卷子被雨淋湿了,我蹲在教室后墙哭,我妈来找我,开口就是‘哭什么哭,子阳的退烧药还没买’。”
林远航蹲下来,与她平视。
路灯在他镜片上投下暖黄光晕,照见她睫毛上未干的泪,也映出他眼底的沉静。
他的掌心轻轻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温度缓缓渗入。
“从那时候起,”她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凳边缘,指甲盖泛白,像要嵌进水泥里,“我每个月的零花钱要分一半给子阳买玩具,大学兼职赚的钱要攒着给他交补习费。我以为等他工作了就好了,结果他说要结婚,女方要三十万彩礼。我凑了二十八万,他们嫌少,今天来闹……”她突然哽住,喉结动了动,像吞下一口铁锈,“他们骂我自私,说我住着公司安排的临时公寓,开着公司配的试驾车,却不肯给亲弟弟凑钱。”
林远航伸手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赵若萱接的时候,指尖冰凉得像块冰,指尖微微发紫。
他没收回手,而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腕,确认她还在。
“若萱,”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一片落叶,“你有没有算过,这些年你给家里的钱,够在郊区付套小两居的首付?”
赵若萱愣住。
她望着河对岸零星的灯火,忽然笑了,笑声短促而干涩:“上个月我去看房,销售说有套五十平的小户型,首付刚好二十八万。”她的眼泪又掉下来,这次却没擦,任其滑过脸颊,留下温热的痕迹,“我站在样板间里想,要是我把那笔钱留给自己……”
“没有要是。”林远航打断她,语气坚定,“从今天开始,你只需要为自己活。”他指了指她手机——锁屏壁纸是个抱着猫的女生,背景是暖黄的猫咖灯光,“这是你三年前在猫咖拍的吧?那时候你眼睛里有光。”
赵若萱猛地抬头。
手机屏幕不知何时被她按亮,照片里的自己穿着米白毛衣,怀里的蓝猫正舔她鼻尖,她笑得毫无防备。
她忽然想起,那是她最后一次为自己花钱——三百块的猫咖畅玩券,被妈妈骂了半个月“不懂事”。
“他们不会改的。”林远航轻声说,声音像雪落在肩头,“你今天给了三十万,明天就会要装修费,后天是买车钱。你越妥协,他们的胃口越大。”
赵若萱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她摸出来,是妈妈发来的微信:“若萱,你弟哭了,说对不起姐姐。”配图是赵子阳缩在沙发里抹眼泪的照片。
她的心猛地一缩,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
“别回。”林远航按住她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西装布料传来,像一道屏障,“你现在回去,他们只会觉得闹一闹就能拿到钱。你不是提款机,是他们的女儿,是赵若萱。”
赵若萱的眼泪又涌出来,这次却不是委屈。
她望着林远航,忽然想起上周暴雨天,他冒雨来酒店处理客诉,却把唯一的伞塞给了被淋湿的保洁阿姨。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他却笑着说:“您先走,我跑得快。”原来有些人的温柔,是刻在骨血里的。
“我让行政部给你办了个月的过渡住宿,就在b栋,离我这边不远。”林远航起身,伸手拉她,“钥匙我已经让前台留好了。今晚先住下,等你想清楚下一步。”
赵若萱没拒绝。
她跟着他往停车场走,雪地上两行脚印,她的终于不再是歪歪扭扭的。
便利店的玻璃门叮咚一声合上,热可可的甜香漫进鼻腔,杯壁烫着掌心,暖意顺着指尖蔓延。
她低头看着脚下渐渐连成一线的脚印,忽然发现自己的步子不再拖沓。
车灯划破夜色,驶向城市边缘的酒店园区。
路灯一盏盏掠过车窗,映在她湿漉漉的睫毛上,像未熄的星火。
回到酒店已经十点半。
赵若萱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缓了口气。
她脱下外套,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手机还攥在手里。
屏幕亮起,妈妈的消息又弹出来:“若萱,你弟说想你做的可乐鸡翅了。”她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删除”键上悬了很久,终于点了下去。
窗外的月光洒在她脸上,照见她眼角未干的泪,却也照见她紧抿的嘴角——那是她十二岁后,第一次为自己做的决定。
床头柜上的热可可还剩半杯,杯壁上凝着水珠,缓缓滑落,像谁悄悄落下的,对未来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