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再度被推开时,已不再是苏霞的身影。
这一次,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更加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心尖上。
赵若萱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装,长发挽起,露出冷峻的侧脸线条。
她没有看任何人一眼,径直走到会议桌最前端,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动作干脆得没有一丝多余。
皮鞋与地板摩擦的轻响戛然而止。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赵子阳刚想开口叫一声“姐”,却被她抬手间那股不容靠近的气势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发出一个微弱的气音。
赵建国终于忍无可忍,猛地站起身,双手拍桌:“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是你爹妈!是你亲弟弟一家!大老远从老家赶来,你在外面开完会才进来,连句人话都没有?!”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炸开,带着压抑了七个小时的怒火与羞辱。
“孝道?”赵若萱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刀锋般扫过父亲的脸,“你们知道什么叫孝道吗?十年前我妈拿着菜刀逼我退掉大学录取通知书,让我嫁去隔壁村换彩礼的时候,怎么没提孝道?我每个月往家里打三万、五万,最后换来的却是你拿去赌钱输光,还欠了一屁股债让债主找上门来砸我家门——这也叫孝道?”
她的语速不快,却字字如钉,将过往的伤疤一层层揭开。
赵建国脸色涨红,额角青筋暴跳:“你……你敢这么跟你老子说话?!要不是我把你生下来,你能有今天?!当初就该掐死你,省得养出个白眼狼!”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整个房间仿佛被冻住。
李春华吓得一抖,下意识伸手去拉丈夫袖子:“你瞎说什么啊!”可她的眼中,竟也藏着几分默认般的麻木。
赵若萱却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她慢慢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张纸,轻轻放在桌上,推至中央。
“这是我过去八年给家里转账的明细。”她说,“共计四百七十二万六千元。每一笔都有记录,银行可查。这笔钱,足够在省会买三套精装房,或者开十家小超市。可你们呢?房子被你们抵押赌输了,店是我朋友帮我堂哥开的,结果你们打着我的名号招摇撞骗,被人告到工商局,现在连营业执照都被吊销了。”
她顿了顿,视线转向赵子阳:“你说你改了?上周你还用我妈的身份证注册空壳公司骗补贴,东窗事发后打电话求我摆平。崔雅婷告诉我,你前天又去了金叶酒店,冒充我是你姐,想让赵明远给你安排工作——你配吗?”
赵子阳浑身一震,脸色骤变:“谁……谁告诉你的?”
“我不但知道这些,我还知道,”赵若萱声音压低,“你们今天来,根本不是想见我,而是听说秦氏集团正在遴选‘亲子候选人’,而我手里有一份名单。你们以为攀上了这根线,就能一步登天?所以才巴巴地赶过来,演这场亲情大戏?”
全场死寂。
冯晓苗低头咬唇,手指绞紧衣角;赵子阳额头渗出冷汗,眼神躲闪;赵建国则像是被戳破谎言的泼皮,恼羞成怒地吼道:“那是你弟弟!你还能当一辈子孤家寡人?等你老了病了,谁给你端茶送水?谁给你送终?!”
“我不需要。”赵若萱平静地说,“从你们把我关在柴房三天不给饭吃,只为逼我签下财产放弃书那天起,我就已经死了。现在的我,是重新活过来的人。我的命,不再属于你们任何一个人支配。”
她站起身,整理了下袖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家人。
“我可以原谅一次两次,但我不能允许自己一次次被你们拖进泥潭。你们总说我冷漠、无情、不像亲人——可亲人不会吸干你的血,转身还嫌不够多。”
说完,她走向门口,脚步坚定。
就在手握住门把的刹那,赵子阳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姐!我真的改了!孩子下个月就要出生了,家里真的撑不住了……你帮帮我们吧,只要你愿意拉一把,我们保证再也不会……”
他声泪俱下,额头磕在地上发出闷响。
赵若萱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你每次说这话的时候,都是走投无路的时候。”她淡淡道,“可当你手握钞票、喝着茅台、搂着小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钱是谁流着血换来的?”
她拉开门,冷风灌入。
“我不是救世主。你们的命运,早在一次次选择中注定。而我,只是终于学会了止损。”
门即将合拢之际,赵建国忽然嘶吼出声:
“你不认我们是吧?好!那你别怪我们掀桌子!这一亿,你不拿出来,我们就天天堵你公司大门!让你身败名裂!我看你还能不能进秦氏的大门!”
赵若萱的脚步,在最后一丝光线中停驻了一瞬。
然后,她缓缓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了一下。
门外走廊,隐隐传来她低沉而冷静的吩咐:
“准备一份文件,关于家庭关系切割声明的法律流程,明天上午九点前放我桌上。”赵建国的嘶吼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一头困兽最后的咆哮。
他涨红着脸,脖子上青筋暴起,仿佛只要再吼一声,就能把那个即将走出门的女儿重新拽回来。
可赵若萱没有回头。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背影笔直如刀削,高跟鞋的影子被会议室顶灯拉得很长,像一道割裂过往与未来的界线。
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一划,通讯录中找到了“苏霞”两个字,按下拨通,语气平静得如同在安排一场普通的会议。
电话那头刚响起一声“赵总”,她便开口:“进来,处理一下我办公室外的……闲杂人等。”
她说“闲杂人等”时,甚至没有多看身后一眼。
三秒后,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苏霞快步走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一叠文件,神情肃然。
她扫了一眼跪在地上还未起身的赵子阳,又看了看满脸怒火却已然有些发虚的赵建国,心中已然了然。
“赵总刚才已经明确表态。”苏霞站定在会议桌前,声音清冷却不失专业,“诸位若无正当业务往来,请立即离开公司区域。否则,我们将视作非法侵入办公场所,启动安保程序并报警处理。”
“你放屁!”赵建国猛地跨出一步,指着苏霞鼻子骂道,“这是我家事!轮得到你一个打工的在这指手画脚?我女儿养你们这么大,就是为了让她被人当狗使唤吗?!”
苏霞眉头微皱,却没有退缩半步。
她抬手按下腕表上的录音键,同时轻点平板,调出监控画面——正是今早赵子阳试图冒充高管亲属进入行政楼层的录像截图。
“我已经通知安保部全程记录。”她淡淡道,“另外,您刚才对本公司高层管理人员进行言语侮辱,已涉嫌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若您继续滞留或扰乱秩序,我们将依法提起诉讼,并向媒体公开全部影像资料。”
这话一出,连李春华都吓得缩了缩脖子。
冯晓苗更是脸色煞白,下意识去拉赵子阳的胳膊:“咱们……咱们走吧……”
“我不走!”赵子阳猛地甩开她的手,双眼通红,“姐!你说句话啊!我是你亲弟弟!孩子马上要出生了!你就忍心看着我们一家流落街头?!”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要撕裂喉咙。
可赵若萱依旧不动。
她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目光掠过这个曾被她省吃俭用供完大学、却又一次次骗她钱财的弟弟,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悲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样的平静,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胆寒。
她终于转身,大衣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苏霞。”她在迈出门前最后一刻吩咐,“明天上午九点,家庭关系切割声明的法律文书准备好后,抄送一份给他们。费用从我的私人账户支出,不走公司流程。”
门关上了。
厚重的实木门将所有哭喊、咒骂、哀求尽数隔绝。
会议室里,只剩一片死寂。
赵建国张着嘴,还想骂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墙,反弹回来,只显得格外可笑。
他看看跪地不起的儿子,看看瑟缩角落的妻子,再看看眼前这个曾经唯唯诺诺、如今却连正眼都不肯给他们的女儿——
他突然意识到,那个可以随意拿捏、任他们索取的赵若萱,真的死了。
现在的赵若萱,是东莱国际的总经理,是秦氏集团重点考察的潜力人物,是拥有数家公司股份的实权女性。
她不再是那个会被一句“你不孝”就逼到流泪的小女孩。
也不是那个为了家里能卖掉婚房、抵押贷款的傻姐姐。
她是猎手,而他们,早已成了她人生剧本里被淘汰的旧章。
苏霞收起平板,冷冷扫视一圈:“请各位现在离开。否则,后果自负。”
没有人再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