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山堡的攻防战,在惨烈的厮杀中进入了第三天。城上城下,已彻底化为了血肉熔炉。
城墙根下,尸体堆积得几乎与墙垛齐平,双方士卒的鲜血混合在一起,浸透了砖石缝隙,在秋日依旧灼热的阳光下发酵,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与腐臭。苍蝇如同乌云般盘旋,嗡嗡声甚至一度压过了远处的厮杀。破损的云梯、燃烧的冲车残骸、散落的兵刃与旗帜,混杂在尸山血海之中,构成一幅地狱般的图景。
城头之上,北疆守军已到了极限。每个人眼中都布满了血丝,脸庞被硝烟、血污和疲惫折磨得失去了原本的颜色。箭矢早已耗尽,如今只能依靠滚木、礌石,以及最原始的白刃战来阻挡仿佛永无止境的敌人。
凌风依旧屹立在城楼,王袍已被撕裂多处,沾染着暗红的血迹。他亲自操弓,每一箭都精准地带走一名敌军军官的生命,但杯水车薪。他的冷静,是这混乱绝望中唯一的灯塔。
“大王!西段城墙告急!秃鹫部的人像疯了一样!闫将军快顶不住了!”一名传令兵踉跄跑来,脸上带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
凌风目光一凝,对身旁的刘义虎和金耀灿喝道:“义虎,带你的人去西段!耀灿,弓弩手全部上城,进行覆盖抛射,压制敌军后续梯队!”
刘义虎早已按捺不住,咆哮着率领最后一批预备队冲向西城。金耀灿则嘶哑着下令,所有还能拉得开弓的士卒,包括轻伤员,全部上城,不顾准头,只是将所剩无几的箭矢向着城下黑压压的人群倾泻下去。
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消耗阶段。联军凭借绝对的兵力优势,采用车轮战术,不分昼夜地轮番猛攻。五大部落的悍勇,伪朝降卒(如马震山麾下部分被驱赶上前线的渤洲军)的绝望,混合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不断冲击着北疆军早已千疮百孔的防线。
云娜穿梭在城头与王宫之间,协调着所剩无几的物资和兵员,脸上沾满了烟灰,嘴唇干裂。她将一份最新的伤亡统计和物资清单递给凌风,声音低沉:“大王,能战的士卒已不足八千,重伤者无算。滚木礌石即将告罄,火油……只剩最后三瓮。”
凌风看着清单,沉默了片刻,问道:“‘暗影’有消息吗?李全忠将军旧部,如今到了何处?”
云娜眼中闪过一丝黯然:“‘暗影’最后一次传讯,他们在渤洲境内成功焚毁了一座伪朝大型粮仓,但……损失惨重,首领‘影牙’确认牺牲。李将军旧部由副将率领,已突破联军数道封锁线,正在向铁山堡靠拢,但最快也需两日才能抵达城下,而且……他们只有不到三千人。”
三千疲兵,面对十五万大军,无异于杯水车薪。
凌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告诉将士们,援军已在路上!再坚守两日!另外,将王宫库府内所有能燃烧的绸缎、木器,甚至……阵亡将士换下的血衣,全部收集起来,浸上火油,作为最后的守城之物!”
他已做好了与城池共存亡,乃至焚城殉国的准备。
就在这时,城外联军大营中,响起了一阵不同于以往的、更加沉重嘹亮的号角。随即,数架庞然大物在无数士兵的推动和牲畜的拖拽下,缓缓从营寨深处现身!
那是由万震廷亲自督造,集合了伪朝工部匠人和投降北疆工匠“智慧”的——巨型投石机!以及数辆高达数丈、包裹铁皮、内部藏有撞锤的——“攻城塔”!
这些真正的攻城利器一出现,立刻在城头守军中引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和绝望的低呼。之前的战斗虽然惨烈,但凭借坚城尚可支撑。而这些巨兽的出现,意味着守城方最大的依仗,即将面临最严峻的考验!
万震廷骑在镇海乾坤兽上,远远望着那几架缓缓前移的攻城器械,冰冷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他要的,就是彻底碾碎守军最后的希望。
“目标,城门楼及两侧城墙。给本王……砸!”他轻轻挥了挥手。
随着令下,巨大的投石机杠杆被猛地压下,配重箱轰然坠落,牵引着皮兜中的数百斤巨石,带着令人心悸的呼啸声,划破长空,狠狠砸向铁山堡城墙!
“轰隆——!!!”
地动山摇般的巨响!
一段城墙的女墙被直接砸碎,碎石如同雨点般飞溅,躲在后面的十余名北疆士卒瞬间被掩埋、砸死!城墙本身也出现了清晰的裂纹!
更多的巨石接踵而至!轰击在城墙的不同位置!整个铁山堡仿佛都在颤抖!
与此同时,高大的攻城塔也在步兵的掩护下,缓缓逼近城墙!塔上的敌军弓弩手开始与城头守军对射,压制火力,为塔内隐藏的士兵登城创造机会!
“稳住!不要乱!”凌风的声音穿透了巨石的轰鸣和士兵的惨叫,“工巧营!用床弩,瞄准攻城塔的轮子和底层!其他人,跟我来,守住攻城塔靠拢的区域!”
他亲自提枪,冲向一段正遭受投石机重点轰击、且有一架攻城塔正在逼近的城墙。蟠龙金枪化作道道金光,将不断从云梯和开始靠拢的攻城塔上冒头的敌军刺落城下。
战斗的惨烈程度,瞬间提升了数个层级!在巨型投石机的持续轰击下,城墙的破损处越来越多,守军伤亡急剧增加。攻城塔如同移动的堡垒,不断将生力军送上城头,城头的白刃战变得越发频繁和血腥。
刘义虎在西城杀得浑身是血,如同疯魔,长矛都换了两杆。闫紫灵双刀舞动如风,死死守在一段被投石砸出缺口的城墙前,脚下敌尸堆积如山。金耀灿箭无虚发,专挑敌军军官和操作攻城器械的士兵,但杯水车薪。
夕阳再次西沉,将天地染成一片血色。铁山堡的城墙已是满目疮痍,多处出现坍塌风险。守军兵力锐减,疲惫不堪,物资几近枯竭。
凌风站在一段被巨石砸得摇摇欲坠的城墙豁口处,看着城外那依旧无边无际的敌营和那几架如同巨兽般不断喷吐着死亡的石弹与士兵的攻城塔,又回头望了望城内那些相互搀扶、眼神却依旧不屈的士卒。
熔炉仍在燃烧,但燃料,即将耗尽。
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握紧了手中的金枪。
他知道,最黑暗的时刻,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