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的问询比预想中要顺利。
郑队长是一位经验丰富、眼神锐利的中年警官,但他对我们的态度更多是公事公办的严谨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他详细询问了我们如何察觉到鼎盛集团的不法行为,如何获取账本信息(我们隐去了潜入和离间计的具体细节,只说是通过特殊渠道获得),以及在老街冲突中的情况……
雷玥应对得滴水不漏,我则主要负责补充关于妈妈和王姨被威胁、骚扰的部分。当郑队长听到那个浑身红漆的背影——陈铁山时,他的笔尖停顿了一下,眼神略有变化,但并未多问,只是记录下来。
“你们提供的线索非常关键,可以说是撬动整个案子的支点。”
问询结束时,郑队长合上笔录,郑重地说道,“赵金龙(赵黑子)团伙的犯罪事实基本清楚,接下来是深挖细查,尤其是追查其背后的保护伞和流失的国有资产。感谢你们的勇气和贡献。”
他顿了顿,看向我和雷玥:“至于你们之前的一些……自我保护行为,鉴于特殊情况和取得的成果,我们不予追究。但希望以后遇到类似问题,能首先选择相信法律。”
我们点头应下。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离开市局,外面的阳光有些晃眼。林薇开车等在门口,接上我们。
“接下来去哪?”林薇问。
我和雷玥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回老街。”
车子缓缓驶入熟悉的老街。几天不见,这里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又似乎改变了许多。街坊邻居看到我们的车,眼神复杂,有关切,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敬畏。赵黑子倒台的消息已经传开,我们在这其中扮演的角色,显然也并非秘密。
“妈妈水饺”和“老巷口烘焙店”的卷帘门依旧紧闭着,上面那刺目的红漆和污言秽语,像两道丑陋的伤疤,烙在老街的脸上,也烙在我的心里。
车刚停稳,我就看到妈妈和王姨相互搀扶着,正站在店门口。她们已经先一步从安全屋回来了。妈妈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用力擦拭着卷帘门上的红漆,但油漆早已干涸凝固,她的努力只是徒劳,反而让那红色晕染得更开。王姨在一旁,腰似乎还有些不适,但也拿着小铲子,试图刮掉那些大字。
她们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那么瘦小,那么执拗,又那么让人心酸。
我快步下车,走到妈妈身边,接过她手里那块已经被染红的抹布。“妈,别擦了,这个擦不掉的。”
妈妈回过头,看到是我,眼圈瞬间就红了,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很大,声音带着哽咽:“桐桐……你们没事吧?市局那边……”
“没事了,妈,都过去了。”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赵黑子被抓了,他再也害不了人了。”
王姨也走过来,拉着雷玥和林薇的手,不住地道谢:“多亏了你们这些孩子……多亏了你们……”
周围的邻居渐渐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询问着情况,表达着后怕和庆幸。气氛不再像刚才那样疏离,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熟稔和暖意。
“这油漆得用专门的稀释剂才能弄掉,”一个开五金店的老街坊说道,“我店里有,这就去拿!”
“对对,大家一起帮忙,赶紧把这晦气东西弄掉!”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很快,稀释剂、铲子、水桶、水管都拿来了。左邻右舍,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自发地动起手来,帮着清理门面上的污秽。没有人指挥,却默契得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我和妈妈、王姨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看着那一张张朴实而真诚的脸,眼眶都湿润了。这就是老街,或许平日里各有各的算计,但在风雨来临的时候,总能爆发出最朴素的温暖和力量。
雷玥和林薇也挽起袖子加入了清理的队伍。雷玥的动作依旧带着军人的利落,林薇则叽叽喳喳地指挥着,气氛竟然有些难得的轻松。
我看着这一幕,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终于缓缓落地。家的感觉,在这一刻,无比真实地回归了。
然而,在一片忙碌中,我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巷子口,一个高大的身影静静地站立了片刻。是陈铁山!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旧工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看着这边热火朝天的景象,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妈妈。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眼,与我对视了一瞬。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口深潭,看不出什么情绪。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默默地消失在了巷口。
他来做什么?只是看看?还是……
这个神秘的男人,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留下了一圈淡淡的、尚未散去的涟漪。
“月桐,发什么呆呢?快来帮忙!”林薇的喊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来了!”我应了一声,甩开关于陈铁山的念头,拿起一把铲子,加入了清理的队伍。
阳光洒在忙碌的众人身上,洒在渐渐恢复原本颜色的卷帘门上,洒在青石板上流淌的、混合着油漆污渍的水流上。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店铺的清理持续了整个下午。当最后一块顽固的油漆被铲除,虽然门面上还残留着一些难以完全去除的痕迹,但至少,那刺目的红色和污言秽语不见了。
妈妈看着恢复了些许原貌的店门,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明天,”她看着我和周围的邻居,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明天,‘妈妈水饺’照常营业。”
“对!照常营业!”王姨也大声附和。
邻居们纷纷叫好。
我知道,重新开业不仅仅是为了生计,更是一种宣告,一种姿态——老街还在,生活还在,那些试图用暴力摧毁这一切的黑暗,已经过去了。
夜幕降临,帮忙的邻居们渐渐散去。我和妈妈、雷玥、林薇站在收拾干净的店门口,老街华灯初上,昏黄的灯光温暖而安宁。
“回家吧。”妈妈轻声说,挽住了我的胳膊。
“嗯,回家。”我点点头。
我们锁好店门,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踏实而安稳。
这一场狂风暴雨,我们终于顶着风、咬着牙,走了过来。
巷深,灯暖,归途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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