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孙阳的怒吼之后,是一片短暂的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众人脸上不甘、愤怒与忧虑交织的神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沉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陆沉没有立刻回应孙阳的激愤之言,他缓缓踱步到窗前,推开窗棂,夜风带着武平城初春的微寒涌入,吹散了些许室内的燥热。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远处零星闪烁的灯火,那是他浴血收复,并决心彻底掌控的城市。
“咽不下去?”
陆沉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破了沉默,他没有回头,语气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
“咽不下去,也要咽。”
他转过身,目光如古井深潭,扫过心腹们激动的脸庞。
“孙阳,你的愤懑,我懂。”
“林羽、叶峰的担忧,我也明白。”
他缓缓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但你们要清楚,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宋国的铁骑,而是来自背后的帝王心术。”
“这道圣旨,不是商量,是命令,是阳谋。”
“抗旨不遵,就是谋逆,立刻就会授人以柄,之前所有的功劳,都会化为催命符。”
“难道我们就只能忍气吞声,任由那冯闯骑在我们头上?”
孙阳梗着脖子,眼圈发红。
“大人,兄弟们跟着您,不希望你需要看朝廷脸色,受窝囊气!”
“忍?”
陆沉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谁说要忍了?”
他目光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寒刃。
“朝廷的旨意,我们自然要遵。冯闯要来,我们便欢迎。”
“表面上的文章,一丝一毫都不能错。但是……”
他话音一顿,语气加重。
“云州的里子,必须牢牢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云关是要打,但不是在他冯闯的指挥下打,而是在我们准备好,在我认为最合适的时候打!”
“云州的军队,只能听从一个声音,那就是我的声音!”
“可圣旨明确,冯闯节制诸军……”
叶峰皱眉道。
“节制?”陆沉轻笑一声:“那要看,他节制的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
他的目光扫过林羽和叶峰。
“我们之前定下的方略,不但不能停,还要加快!根基要扎得更深,刀把子要握得更紧!”
“叶峰,安民、分田、清算豪强之事,由你总责,力度再加大!”
“我要在最短时间内,让云州的平民百姓只知道我陆沉的恩德,让那些潜在的反对者彻底胆寒,不敢有丝毫异动,民心所向,便是最大的屏障。”
“林羽,”陆沉又看向林羽。
“锦衣卫内部的‘整顿’,进行到哪一步了?”
林羽立刻躬身回答:“回大人,千户及以上,除我们绝对信任的几人,其余已全部服用丹药。”
“百户层级,已过七成,总旗、小旗及核心力士,正在稳步推进。”
“还是太慢了!”
陆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冯闯到来之前,我要锦衣卫上下,如同臂使指,那些尚未表明心迹,或者心存观望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必要时,可以动用非常手段,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不稳定的因素。”
“是!属下明白!”
林羽眼中寒光一闪,郑重应下,他深知,所谓的非常手段,意味着清洗。
在忠诚丹药和血腥清理之间,若有人不愿选择前者,那就只有后一条路。
“至于军队……”
陆沉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云州边境的各个驻军点。
“冯闯能节制的,是名义上的‘云州诸军’,但我要的,是真正能如心念转动般如臂使指的‘陆家军’!”
他看向孙阳。
“孙阳,你性子虽急,但带兵有一套,整训军队,提拔寒门将领之事,由你主要负责。”
“记住,不仅要看能力,更要看忠诚。我要你筛选出一批绝对可靠、对我们的事业有坚定信念的军官,将他们安排到关键位置。”
“之前缴获的宋军装备、财帛,不必吝啬,优先配发给这些部队,务必让将士们归心。”
孙阳精神一振,抱拳道。
“大人放心!属下一定办好!必定让兄弟们只认大人您这面旗帜!”
陆沉微微颔首,最后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负责内部梳理和情报的另外一位心腹。
“还有,云州各级官员的‘心意’,也要抓紧了。”
“愿意效忠的,许以前程;摇摆不定的,或利诱或威逼;冥顽不灵的……安澜县赵家,就是他们的榜样。”
“是,大人,名单已初步拟定,会尽快安排。”
心腹低声应道。
陆沉站起身,走到书房中央,烛光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仿佛一尊掌控生杀的神只。
“冯闯要来,让他来!”
“朝廷要设行营总管,让他们设!”
“我们只需做好我们该做的事——将云州打造成铁板一块,当他冯闯手持圣旨,却发现政令出不了行营,军令调不动精锐,甚至他身边的亲卫、端茶送水的仆役,都可能是我的人时……你们说,这‘节制’二字,还有多少分量?”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他要当他的空头总管,我们便让他当,云州的实权,一丝一毫,他也别想碰触。”
“等到时机成熟,飞云关光复的功劳,依然会是我们的,只不过,那时就不再是云州镇抚使陆沉的功劳,而是南疆行营总管冯闯指挥若定,‘麾下’将士用命的结果了。”
陆沉的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毕竟,谁会相信,一个被分了权、看似被架空的镇抚使,还能有如此能量呢?”
“这,才是对朝廷这份厚赏,最好的回应。”
众人闻言,心中的块垒仿佛被一击而碎,豁然开朗。
原来大人早已洞若观火,并且布下了更深远的棋局。
表面的顺从,是为了掩盖暗地里的绝对掌控。
“去吧!”
陆沉挥挥手:“按照计划行事,记住,在冯闯到来之前,我要看到一个从里到外,都只属于我陆沉的云州!”
“是!大人!”
众人齐声应诺,眼神中重新燃起炽热的火焰,那是混合了忠诚、野心以及对绝对权力渴望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