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离原市井的喧嚣如同暖流,再次裹挟了镇渊覆盖着狰狞黑甲的身躯。
这一次,他身后拖曳着一个踉跄的暗影——盐之魔神赫乌莉亚。
她残破染血的长裙下摆扫过地面,沾满焦黑尘土与暗金神血的赤足在温暖的土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记。
每一步,都像踏在烧红的烙铁上。
她低垂着头,淡金色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和脖颈上,昔日悲悯的淡金色眼眸如今空洞得如同碎裂的琉璃,深处翻涌着死寂的绝望和深入骨髓的屈辱。
归离原的富庶安宁,与她身后那片彻底化为死寂焦土的故国,在她心中形成了最残酷的讽刺画卷。
镇渊的脚步在一处背靠巨大岩壁的僻静角落停下。
清风和清柔兄妹正盘膝而坐,沉浸在《雷元引》与《柔水心经》的玄奥之中。
清风瘦小的身躯周围,细碎的电弧如同不安分的蓝色小蛇,“噼啪”跳跃着,他眉头紧锁,稚嫩的脸庞绷紧,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狠厉与专注。
清柔周身则笼罩着一层薄雾般的蔚蓝水汽,小脸虽仍苍白,但呼吸已趋平稳,透出一种宁静的韧性。
镇渊猩红的瞳孔扫过两小只,冰冷的声音如同冰锥凿破修炼的宁静。
“她,赫乌莉亚,负责保护你们。”
清风和清柔几乎同时惊醒!
清风猛地睁眼,那双幼狼般的瞳孔瞬间收缩,闪烁着警惕的凶光!
他几乎是弹射而起,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一个旋身就将还在茫然的妹妹清柔死死护在身后,像一头炸毛的幼兽,凶狠的目光如箭矢般射向镇渊身后那个气息萎靡、狼狈不堪的身影。
清柔被哥哥的动作带得一个趔趄,小手慌乱地揪住哥哥的衣角,怯生生地从哥哥紧绷的脊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大眼睛里充满了对赫乌莉亚的好奇和本能的畏惧。
几乎是镇渊话音落下的瞬间,赫乌莉亚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提线精准操控,条件反射般地对着镇渊那覆盖着尖刺的黑甲背影深深一躬,头颅低垂,口中吐出的声音恭敬得如同刻入骨髓的程序。
“是,主人。”
“主人”二字脱口而出的刹那,赫乌莉亚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
她弓着的身体骤然僵直!
猛地抬起头,原本死寂的淡金色眼眸瞬间被巨大的惊恐和足以焚毁神格的羞耻填满!
苍白的脸颊如同被泼上了滚烫的颜料,瞬间泛起大片病态的红晕,迅速蔓延至耳根和脖颈,与脸上的尘土污迹形成刺目的对比!
她死死咬住下唇,力道之大几乎要咬穿那干裂的皮肤,渗出血珠!
身体因为极致的屈辱而剧烈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远不及灵魂被践踏的万分之一!
她竟然……
竟然在两个如同尘埃般的人类孩童面前,如此卑躬屈膝地称呼这个毁灭她一切的凶手为主人?!
这份羞辱,比将她神躯碾碎更让她感到窒息!
她猛地低下头,试图用凌乱肮脏的长发遮住自己因羞愤而扭曲的脸庞,淡金色的神血再次不受控制地从咬破的唇角渗出,滴落在她残破的衣襟上。
清风将赫乌莉亚这剧烈的、充满耻辱感的反应尽收眼底,凶狠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疑和困惑。
这个女人……似乎并非心甘情愿?
但主人的命令就是铁律!不容置疑!
镇渊对身后赫乌莉亚那无声的、几乎要崩溃的挣扎视若无睹,如同处理完一件微不足道的杂务。
覆盖着黑甲的身影没有丝毫留恋,转身便融入空间的涟漪,只留下冰冷的命令如同实质的冰棱,悬在赫乌莉亚头顶。
“看好他们。”
赫乌莉亚剧烈颤抖的身体在镇渊彻底消失后,才如同被抽掉骨头般勉强平复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那带着尘土和血腥味的空气灼烧着她的肺腑。
她艰难地抬起头,对上清风那双毫不掩饰警惕、审视,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意味的幼狼般的眼睛,以及清柔那双清澈懵懂、此刻正因她嘴角血迹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一股更深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羞耻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她残破的心脏——
她,曾经庇护一方的魔神,如今竟沦落到被指派保护两个人类孩童,还要在他们面前暴露如此不堪的姿态!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摇摇欲坠的残破身躯,试图挽回一丝早已粉碎的尊严。
沾满血污和焦黑的手颤抖着,试图将脸侧凌乱的发丝拂到耳后,这个简单的动作却显得无比笨拙。
淡金色的眼眸努力想凝聚起属于魔神的威仪,然而眼底深处那无法驱散的屈辱与空洞,让这份努力如同在废墟上搭建纸牌屋,脆弱而可笑。
她生硬地开口,声音嘶哑却努力维持着一种刻板的平稳。
“吾名赫乌莉亚。奉……主人之命,护尔等周全。”
“主人”二字出口时,她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一口滚烫的烙铁,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控制的滞涩和颤抖。
清风盯着她看了几秒,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散去,但那股凶狠的敌意稍稍收敛。
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冷硬。
“清风。”
然后他侧过身,轻轻拉了拉妹妹的衣角。
“清柔。”
清柔怯生生地、带着一点奶音,小声地跟着说。
“清柔……”
她的大眼睛依旧好奇地停留在赫乌莉亚破碎的裙角和嘴角的血迹上,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有些担忧。
赫乌莉亚僵硬地点了点头,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她不再言语,沉默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挪到岩壁阴影的更深处,如同一个想要将自己彻底藏匿起来的幽灵。
她背对着清风清柔,残破的身躯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单薄而孤寂。
空洞的目光茫然地投向归离原喧嚣的远方,内心一片死寂的荒芜。
保护?
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残存的意识中,只剩下那冰冷的契约烙印在无声地灼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