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如期而至,校园像是被瞬间抽空了灵魂,喧嚣褪去,只剩下空旷的楼道和寂静的广场。往日里熙熙攘攘的林荫道,此刻只有寒风卷着残叶打着旋儿,偶尔有几个留校学生的身影匆匆掠过,更添几分清冷。
寒假的第一天,凌晨五点半。
天色还是一片沉郁的墨蓝,只有东方天际透着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鱼肚白。呵出的气在离开嘴唇的瞬间就化作一团白雾,迅速消散在凛冽的空气中。宿舍区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呼啸。
杨梅和朱雨已经收拾妥当。她们穿着最厚实的棉衣——杨梅的是一件洗得有些发硬的旧羽绒服,朱雨的则是一件看起来同样年代久远的藏蓝色棉袄——戴着毛线帽和手套,把自己裹得像两个臃肿的粽子。杨梅的背包里,装着两个用塑料袋仔细包好的、食堂买的干烧饼,以及那个巨大的塑料水杯。朱雨也差不多,只是她多带了一个保温杯,里面装着一点热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困倦,以及一丝踏入未知战场的决然。没有多言,她们推开宿舍楼那扇沉重的、带着寒气的铁门,融入了S市尚未完全苏醒的、灰蓝色的黎明。
通往城东客运站的早班公交车,冷得像一个移动的冰窖。车厢里人不多,大多是些同样需要早早出门讨生活的人,面容疲惫,眼神麻木。杨梅和朱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冰冷的塑料座椅透过厚厚的衣物依然传递着寒意。她们紧紧靠在一起,汲取着彼此身上那点微薄的暖意,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依旧被夜色笼罩的街景,谁也没有说话。
越靠近客运站,一种无形的、越来越强烈的喧嚣感便开始透过车窗渗透进来。当公交车终于摇摇晃晃地停在客运站广场外围时,眼前的景象让即使有所准备的杨梅和朱雨,也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哪里还是她们国庆时见过的那个客运站?
眼前是一片人的海洋。
巨大的广场上,密密麻麻、摩肩接踵地挤满了提着大包小包、拖着行李箱、背着编织袋的人群。像一股股浑浊的、不断涌动、碰撞的潮水,填满了每一寸空隙。各种方言的呼喊、小孩的哭闹、广播里循环播放的班次信息和注意事项、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轰鸣……所有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庞大无比、几乎能震碎耳膜的声浪,扑面而来,瞬间将她们吞没。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味——汗味、方便面调料包的味道、劣质烟草味、还有空气中清冷的寒意,混合成一种独属于春运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气息。
侯年年的姑姑,那个精干的中年妇女,在人群中找到了她们,语速极快地交代了几句,便将她们带到了指定的入口通道。这里用简易的金属栏杆隔出了几条蜿蜒曲折的等候区,如同巨大的迷宫通道,里面早已塞满了焦急等待安检和检票的旅客。
“你们就守在这条通道入口!”姑姑几乎是吼着对她们说,才能让声音在喧嚣中传达清楚,“维持好秩序!绝对不能让插队!看到有老人小孩或者行李特别多的,稍微帮衬一下,指引方向!眼睛放亮一点!有事立刻用对讲机叫我!”她塞给她们每人一个廉价的、带着耳麦的对讲机,然后又像一阵风似的卷走了,去处理其他更棘手的问题。
杨梅和朱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和无措。但她们没有时间适应。几乎是立刻,就有旅客涌到她们面前。
“小姑娘,G字头的检票口在哪里?”
“我这行李要不要过安检啊?”
“让一让!让一让!我车快开了!”
“挤什么挤!没看到排队吗?”
各种各样的问题、请求、抱怨,像雨点一样砸向她们。杨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混杂着各种气味的空气,挺直了因为寒冷和紧张而有些佝偻的背。
“请大家排好队!不要拥挤!注意看头上的指示牌!”
“去G检票口的请往左边走!”
“大件行李都需要过安检!”
她的声音起初还有些生涩和微弱,但很快,就被周围巨大的声浪逼得不得不提高音量,带上了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嘶哑的力度。
朱雨显然更不适应,她性格本就内向,面对这种混乱的场面,脸色有些发白,回应旅客的声音细若蚊蚋,常常被淹没。杨梅见状,主动将一些需要大声喝止插队、或者与情绪激动旅客沟通的“硬仗”揽了过来,让朱雨更多地负责指引方向和回答一些相对简单的问题。
工作比她们想象的更加枯燥,却也更加艰难。
她们需要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自己的岗位上,寸步不能离。不断地重复着同样的话语,做着同样的手势。眼睛要像雷达一样,不断扫描着队伍,警惕任何试图插队的不守规矩者,还要分神留意是否有需要帮助的老弱病残。
一个穿着破旧军大衣、满脸皱纹的老人,背着一个巨大的、看起来比他本人体积还大的蛇皮袋,茫然地站在通道口不知所措。杨梅赶紧上前,用尽量清晰的普通话询问他去哪里,然后费力地帮他指引方向,看着他佝偻着背,拖着那个沉重的袋子,颤巍巍地融入人流,她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几个穿着时髦、提着轻便行李箱的年轻人,不耐烦地排在队伍后面,看到旁边通道稍微松动,就想强行挤过去插队。杨梅立刻上前拦住,语气尽量客气但态度坚决:“对不起,请排好队,按顺序来。”对方不满地嘟囔了几句,甚至投来不屑的目光,但最终还是悻悻地退了回去。杨梅面色平静,内心却毫无波澜,这种程度的轻视,对她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
站。不停地站。
从清晨站到中午,双腿从酸痛变得麻木,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脚底因为长时间站立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传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和肿胀感。
中午时分,侯姑姑派人来换她们去吃饭休息。所谓的休息,只是在员工休息区一个嘈杂的角落里,轮流坐在小马扎上,扒拉几口已经有些冷掉的、油水很少的盒饭——这是她们自己选择不包饭的代价,需要自己解决,但此刻能坐下来,已是莫大的恩赐。
杨梅拿出自己带的干烧饼,就着保温杯里已经变凉的白水,默默地啃着。饼子又干又硬,难以下咽,但她吃得很快,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补充能量的任务。朱雨也吃着自己带的简单食物,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疲惫在沉默中弥漫。
短暂的休息后,又是回到那个喧嚣的战场。下午的人流似乎比上午更加汹涌。空气变得更加污浊,各种气味混合发酵,令人作呕。杨梅的声音已经完全沙哑,每说一句话喉咙都像被砂纸摩擦过一样疼。她不得不频繁地喝自己带的那瓶冷水来湿润喉咙。
朱雨的状态更差一些,她的体力似乎快要透支,脸色苍白,有几次甚至需要靠在旁边的栏杆上才能站稳。杨梅默默地帮她分担了更多的工作,示意她稍微歇一会儿。
时间在极度疲惫中,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杨梅看着眼前永无止境般涌动的人潮,看着那一张张写满归家渴望、焦虑、疲惫的陌生面孔,感觉自己就像这巨大洪流中的一粒尘埃,渺小,无力,却又必须顽强地坚守在原地。
当傍晚终于来临,天色再次暗沉下来,客运站的灯火依次亮起,映照着依旧繁忙的广场。交接班的人来了,杨梅和朱雨几乎是被“替换”下来的。
拖着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的身体,迈着僵硬如同木偶般的步伐,她们一步步挪出客运站。喧嚣被甩在身后,但耳朵里似乎还在嗡嗡作响。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两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杨梅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那些璀璨的灯火,那些温暖的橱窗,都与她无关。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极致的疲惫,和口袋里,那刚刚领到的、还带着体温的一百五十元现金。
她伸出手,紧紧攥住了那张纸币。粗糙的纸张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种无比真实的触感。
这就是她寒假的第一天。
用几乎透支的体力、沙哑的喉咙、麻木的双腿和承受无数陌生目光的忍耐,换来的。
很苦,很累。
但当她捏紧那150元钱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辛酸与成就感的复杂情绪,在她冰冷的心底,悄然滋生。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无数个这样的日子在等着她。
但为了那能够继续读书的、渺茫的希望,她别无选择,只能在这春运的洪流中,继续站立下去,如同寒风中一株倔强而不起眼的野草。回到空旷冰冷的宿舍,她甚至没有力气洗漱,直接和衣倒在床上,几乎是瞬间,就被沉沉睡意吞噬。而在睡梦中,那喧嚣的人潮和漫长的队伍,似乎依旧在眼前晃动,永无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