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长假,像一卷被匀速拉动的粗糙胶片,在客运站日复一日的喧嚣中,一格一格地显影出生活的真实质地。第一天的手忙脚乱和腰酸背痛还记忆犹新,但生存的本能催促着杨梅必须快速适应。
第二天清晨,当她和朱雨再次融入那班挤满早行者的公交车时,杨梅的心境已与昨日不同。褪去了最初的惶恐与陌生,一种名为“目标”的东西在她心底沉淀下来。她知道自己去那里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体验生活,而是为了夺取生存所需的资源,那每天八十元的微薄却至关重要的薪金。
再次站在那条黄色的等候线旁,杨梅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她观察侯姑姑如何利落地处理突发的票务纠纷,观察老员工如何用简洁有力的手势引导人流,甚至观察那些黄牛党惯用的插队伎俩。她的声音不再仅仅是机械的重复,而是带上了分辨的力度。面对真正焦急赶车的老人,她会多一分耐心,仔细指引;面对明显想浑水摸鱼的青壮年,她的眼神会变得锐利,语气也强硬起来。
“请排队!行李不要堵在通道!” 她的喊话渐渐有了节奏,懂得在人群躁动的间隙提高声调,在相对平缓时保存体力。
朱雨依旧沉默,但她的观察更为细致。她默默记下了不同窗口主要售卖的目的地,当有旅客询问时,她能更快地给出准确指引。两个女孩,一个逐渐展露出外部的韧性,一个则发挥着内部的缜密,在这片混乱的战场上,悄然构筑起一道微不足道却行之有效的防线。
侯年年的姑姑,那个精明的中年女人,最初对这两个“学生娃”并没抱太大期望,只当是帮侄女一个忙,顺便找两个便宜的临时工。但几天下来,她看向杨梅和朱雨的眼神里,挑剔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第三天下午,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因为找不到身份证而急得在窗口前大哭,堵住了队伍。杨梅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只是皱眉或催促,她走上前,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安抚对方,然后蹲下身,帮着在女人随身那个巨大的、塞满杂物的背包里仔细翻找,最终在一个夹层中找到了那张关键的卡片。女人千恩万谢地走了,队伍恢复了流通。侯姑姑远远看着,没说话,只是转身从办公室多拿了两瓶矿泉水,默不作声地放在了杨梅和朱雨休息的角落。
第四天,杨梅已经能大致分辨出哪些是正规运营的巴士司机,哪些是拉私活的“黑车”司机在附近转悠。当一个面相油滑的男人试图忽悠几个外地模样的旅客去坐他的“便宜快车”时,杨梅立刻提高了警惕,故意大声重复着广播里关于“请到正规窗口购票,谨防上当受骗”的提示,目光毫不避讳地盯住那个男人。男人悻悻地瞪了她一眼,最终还是走开了。侯姑姑后来轻描淡写地对她说了一句:“眼力见儿有长进。”
这种被认可的细微感觉,像投入冰湖的小石子,在杨梅心湖里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它无法驱散身体的疲惫,却给这种纯粹的体力劳动注入了一丝别样的意义。她不仅仅是在“熬时间”换钱,她是在学习,在适应,在用一种笨拙却真实的方式,与这个复杂而粗糙的社会局部进行着碰撞和磨合。
每天傍晚,当夕阳将客运站巨大的玻璃窗染成橘红色,她们结束一天的工作,从侯姑姑手里接过那张带着体温的八十元纸币时,杨梅都会小心翼翼地把它抚平,然后放进钱包最内侧的夹层。那张绿色的纸币,轻飘飘的,却承载着她一天的汗水、站得发麻的双腿和喊得沙哑的喉咙。它代表着独立,代表着即便失去那被骗的三百元,她依然有能力靠自己活下去。
身体的劳累是切实的。每天天不亮起床,在拥挤的公交车上颠簸近一小时,站立近十个小时,应对无数询问和嘈杂。回到宿舍时,常常连爬上床铺的力气都快要消失。她和朱雨的交流也变得极其简略,往往只是一个眼神,一声疲惫的叹息,便能懂得对方的感受。她们会在水房用热水久久地泡脚,缓解小腿的肿胀,然后在熄灯后,几乎是瞬间陷入沉睡。
然而,在这种高强度的体力消耗下,杨梅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充实”。这种充实,不同于埋头书本时那种精神上的紧绷和焦虑,它是一种将体力挥霍到极致后,换来的沉甸甸的、物质性的踏实感。她不再有闲暇去伤春悲秋,去咀嚼被骗的屈辱或是对未来的迷茫。生存的命题被简化成了最直接的公式:付出劳动,获取报酬,维系生存。大脑在极度的身体疲劳下,反而获得了一种空白般的宁静。
去客运站的第五天晚上,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回到寂静的宿舍,杨梅看着钱包里累积起来的几百元钱,一种微小的成就感油然而生。她算了算,这几乎足够她支付十月份剩余日子的基本开销了,甚至还能有一点结余。她想起了母亲,想起了那个被冰冷挂断的电话。一种混合着证明和汇报的冲动,促使她拿起了手机。
电话接通前的嘟嘟声,在寂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漫长。杨梅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仿佛这样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力量。
“妈。” 电话接通,她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
“嗯。” 周丽华的声音一如既往,带着一丝常年累月的疲惫和不易察觉的紧绷,背景音里似乎还有粉笔划过黑板的细微声响,或者是在批改作业。
“我国庆这几天,在同学亲戚家的客运站做兼职。” 杨梅语速稍快,像是要抢在母亲可能的质疑前,把好消息说出来,“就是帮忙维持秩序什么的,一天八十块钱,还管一顿午饭。”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的那句话:“之前……之前被骗的那三百块生活费,我差不多赚回来了。”
她说这话时,心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她希望母亲能有一点点安慰,哪怕只是一句“知道了,以后小心点”,或者是一句“别太累着”。她证明了自己有弥补错误的能力,证明了即使在陌生城市,她也能找到办法养活自己。
然而,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那沉默像一块冰冷的铁,贴在杨梅的耳膜上。
然后,周丽华的声音传来,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甚至比平时更加简洁、冷硬,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嗯。”
只有一个字。
甚至连一句“怎么被骗的”都没有再问。仿佛那三百元的损失,以及杨梅这七天来的辛苦挣扎,在她那里,只是一个早已翻篇的、不值得再投入任何情感波动的旧闻。
杨梅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宿舍窗外,是S市璀璨的、与己无关的万家灯火。听筒里,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声,以及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冷漠。
她原本因为数日劳作和微薄收获而温热起来的心,像是被瞬间浸入了冰水,一点点地冷却、下沉。
“那……没什么事,我挂了。”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带上了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嗯。” 又是同样的一声。
“嘟—嘟—嘟—”
忙音响起,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
杨梅缓缓放下手机,屏幕的光亮在她瞳孔里熄灭。她坐在床沿,许久没有动。钱包里那几张辛苦挣来的纸币,此刻仿佛失去了温度,只是几张普通的纸。
她以为自己挣回来的是钱,是尊严,是证明。但在母亲那里,这一切似乎毫无意义。母亲的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一个核心:结果。你要考上好大学,你要找到好工作,你要出人头地,你要比那个从未谋面的“儿子”强。过程中的挣扎、努力、甚至是不慎跌倒后靠自己爬起来的狼狈,在她看来,或许都是不值一提的,甚至是……应该避免的“错误”本身。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混杂着隐隐的愤怒和巨大的失落,包裹了她。她与母亲之间,似乎横亘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她在这边奋力扑腾,试图证明自己已经长大,可以独自面对风雨;而母亲在彼岸,只关心她最终是否到达了那个预设的、光鲜的终点。
朱雨从水房洗漱回来,看到杨梅僵坐的背影,轻声问:“跟你妈妈打电话了?”
杨梅“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朱雨沉默了一下,没有多问。同处困境的默契,让她能大致猜到通话的结果。她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盆放好,然后说:“早点休息吧,明天最后一天了。”
是啊,明天最后一天了。七天假期,即将画上句号。这七天,她在客运站的人潮中学会了站立,学会了呼喊,学会了辨别,也赚到了维系生存的资本。她甚至意外地帮助了一个异国女孩,收到了一份来自远方的、带着善意的联系方式。
她获得了许多,身体疲惫至极,内心却似乎在混乱中摸索到了一点坚硬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是,母亲那一声冰冷的“嗯”,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她刚刚积累起来的一点自信里。它提醒着她,在她奋力想要挣脱的过去和竭力想要构建的未来之间,那条由母亲的目光编织成的无形绳索,依然牢牢地系在她的身上,不知何时才会松开。
她躺倒在床上,闭上眼,客运站里各种声音的余响还在耳边嗡鸣。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惫,而内心的某个角落,一场无声的、关于独立与认可的战役,才刚刚吹响号角。这七天的刻度,深深地刻进了她的骨骼和意志里,比任何一本教科书上的公式和定义,都来得更加深刻、更加疼痛,也更加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