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教室、图书馆和宿舍的三点一线中悄然滑过,像沙漏里的细沙,无声却精准。杨梅将自己完全沉浸在了书本和习题的世界里,那股非要拿下三等奖学金的劲头,像一根绷紧的弦,支撑着她度过每一个枯燥而疲惫的日夜。唯有在埋头苦读的间隙,脑海中偶尔会闪过一抹明亮的、带着初春暖意的鹅黄色,那是她对自己许下的、一个关于“如果拿到奖学金”的微小奖励。
几天后,她需要去校外打印一份重要的复习资料。再次走上那条熟悉的街道,春日的气息似乎更浓郁了些,阳光也多了几分力道,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她下意识地,或者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明确察觉的期待,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那家打折服装店的橱窗。
然而,只是一眼,她的心便微微一沉。
模特身上的羽绒服,已经被换掉了。 那抹曾经让她驻足良久、心跳加速的明亮鹅黄,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纯白色的短款羽绒服,款式也不错,清清爽爽,但那种直击心灵的、属于春天的鲜活与暖意,却荡然无存。
有可能……是被卖掉了。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一圈清晰的失落。那抹鹅黄,终究是属于别人的春天了。她错过了。在犹豫和权衡中,她与那份具体的、触手可及的“美好”失之交臂。
杨梅心里有点懊恼。
那感觉并不强烈,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她不禁想,如果那天自己稍微冲动一点,如果不去想那遥不可及的八百块奖学金,就为自己这身破旧的行头花上那九十九块“巨款”,现在是不是也能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鲜亮的温暖?但这种假设性的懊恼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理智告诉她,没买是对的,钱要用在更关键的地方。
她带着一丝怅然若失,正准备移开目光,脚步却像被什么钉住了。
她的视线,被橱窗旁边那个开放式货架吸引了。那里依旧挂着各式各样的打折毛衣。而其中一件浅灰色的、看起来柔软厚实的羊毛衫前,挂着一个崭新的价格牌。
“特价 25元”
25元!
杨梅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她清楚地记得,几天前,这件毛衣(或者同款类似的)还标着30块。 就因为春天来得很快,冬装正在被迅速清仓,价格也随之跳水。
杨梅为昨天的错过有点懊恼。
这里的“昨天”,是一个泛指,代表着从上次看到30元价格到今天之间的这段犹豫期。她懊恼的不是某一天没买,而是自己在那几天里,明明有机会用30元拿下,却因为各种顾虑(主要还是想省下那5块钱)而迟迟没有行动。结果,仅仅过了几天,就眼睁睁地看着它又降了5元。
5元钱,对于周小雅那样的女孩来说,可能只是一瓶饮料的价格。但对于杨梅,它意味着食堂里一顿有荤有素的午餐,或者能买好几支替换的笔芯。之前的犹豫,本质上就是想省下这5元钱。
可现在,价格变成了25元。这仿佛是一个信号,一个底线。它似乎在告诉她:看,已经降到这个程度了,你还要继续错过吗?难道要等到它变成20元、15元,或者干脆被卖光,像那件鹅黄色羽绒服一样,只留下遗憾吗?
一种“不能再等”的冲动,混合着对那件鹅黄色羽绒服错过的补偿心理,以及一种“此时不买更待何时”的紧迫感,瞬间攫住了她。
这次,她几乎没有再经历任何内心挣扎,毫不犹豫地推开那家服装店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店里播放着舒缓的音乐,暖气开得很足。她径直走向那个货架,准确地找到了那件标价25元的浅灰色毛衣。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面料。是那种混纺的羊毛,不算顶级,但手感柔软,厚度也足够,比她身上那件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请问需要试一下吗?”店员走过来,礼貌地问。
杨梅摇了摇头。她对自己的尺码有数,而且,她不想试。她怕一试,就更加舍不得脱下来。她只想尽快完成这个“交易”,将这份确定的温暖抓在手里。
“就要这件,谢谢。”她声音平静,拿着毛衣走到收银台。
付款,找零。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当她拿着那个轻飘飘的、装着新毛衣的塑料袋走出店门时,春日略带凉意的风吹在脸上,她却感觉心里有一股暖流在悄然涌动。
回到宿舍,正好没人。她关上门,有些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将那件浅灰色的新毛衣拿在手里,仔细端详。颜色很朴素,是她刻意选择的,耐脏,也好搭配。她脱下了身上那件穿了多年、早已变形、颜色黯淡、领口松懈、袖口起球,而且因为多次洗涤和穿着,确实变得又短又小, 紧绷在身上很不舒服的旧毛衣。
没有丝毫留恋,她将它卷成一团,毫不犹豫地扔进了门边的垃圾桶里。
她不要了。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决绝的、告别过去的意味。那件旧毛衣,承载了太多关于h州那个家的记忆,关于拮据,关于不被重视,关于将就与凑合。现在,她用自己的钱,买了一件属于自己的、新的、合身的、温暖的衣服。这不仅仅是一次物质的更新,更像是一次无声的宣言——她有能力,也有权利,去拥有更好一点的东西,去告别那些令人不快的旧物。
她穿上那件浅灰色的新毛衣。面料接触皮肤的那一刻,带来一种陌生的、柔软的、妥帖的触感。很合身,长度刚好,袖子也足够长,将她纤细的手腕完全覆盖。她走到宿舍那块小小的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依旧是那张清瘦的脸,但似乎因为这件合身的新衣,整个人都显得精神了一些,挺拔了一些。
她轻轻抚摸着毛衣的纹理,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那抹错过的鹅黄色的懊恼,似乎被手中这份实实在在的、灰色的温暖冲淡了不少。
她告诉自己,这25元,花得值。这是对她过去辛苦的微小犒赏,也是对她未来努力的积极暗示。下一步,就是那件白色的羽绒服吗?不,她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一件新毛衣,已经足够。剩下的目标和渴望,她要留给那800元的奖学金,那才是能让她真正挺直腰杆、走得更加长远的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