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升月落,时光在客运站喧嚣与宿舍清冷的两极间悄然流逝。春节的氛围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S市重新恢复了它快节奏、高效率的冰冷面孔。对于杨梅而言,生活则重新进入了那个熟悉而疲惫的轨道——天不亮起床,在晨曦微光中挤上公交车,在客运站的人潮与噪音中站立、嘶喊、奔波一整天,然后在夜幕降临时,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再次挤上公交车,回到那间唯一能让她卸下所有伪装的、空旷冰冷的306宿舍。
然而,与母亲到来之前相比,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那两日短暂的、充满张力与压抑的“家庭团聚”,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虽已渐渐平复,但湖底却沉淀下了一些无法忽视的砂砾。其中之一,便是她对自身经济安全更加敏锐的警觉。
每一天,当结束辛苦的工作,从侯姑姑或负责结算的人手中接过那几张或多或少的、带着体温和汗渍的纸币时,杨梅的心情不再是单纯的、因为生存得以延续而产生的微末喜悦,而是混杂了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紧迫的审慎。
她将这几日的工资小心翼翼放好。
这个“放好”,不再是简单地塞进那个旧信封,然后扔进抽屉。她的动作变得更加隐秘,甚至带着一种仪式感。回到宿舍,锁好门,她会先拉上窗帘,确保不会有人从窗外窥视(尽管这可能性微乎其乎)。然后,她才从背包最内侧的隔层里,取出那个陪伴她许久的旧信封。
她并不急于将新赚的钱立刻放进去,而是会先将信封里原有的钱全部倒在书桌上,就着台灯昏黄的光线,仔仔细细地、一张一张地重新清点一遍。她的手指抚过那些或新或旧、面额不一的纸币,仿佛能透过纸张,触摸到它们所代表的每一个小时的站立,每一次喉咙的沙哑,每一分被压抑的尊严。这些钱,是实实在在的血汗钱,是她独立于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庭之外、唯一能够完全掌控的生存资本。
清点完毕,确认数额无误,她才会将新赚的钱,按照面额大小,整齐地叠放在旧钱的上面,再用橡皮筋仔细捆好,放回信封里。她会捏一捏信封的厚度,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由时间和体力凝结而成的“重量”,心里才会获得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安全感。
看着日益增厚的信封,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想着什么时候再去存到银行里去。
将现金转化为银行卡里冰冷的数字,不仅是为了安全,更是一种心理上的“落袋为安”。只有将钱存入那个由国家信用背书的系统里,她才觉得这笔财富真正属于自己,脱离了可能被偷窃、被损坏、甚至被……索要的物理风险。
然而,这个以往看来理所当然的举动,此刻却让她心生迟疑。
母亲周丽华那张精明而充满控制欲的脸,以及她离开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浮现在杨梅脑海中。母亲这次过来,虽然最终铩羽而归,但她亲眼看到了女儿在打工,知道了女儿有收入来源(尽管她相信的是那个被大幅缩水的数字)。以母亲的性格,她会就此罢休吗?
一个冰冷的、带着忧虑的推测,像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的心:
再者,杨母这次过来,想必她的银行卡已经不安全了。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寒意。母亲是知道她银行卡号的!当初办理这张卡,还是母亲带着她去的银行,说是为了方便给她打生活费。虽然母亲已经连续数月没有打款,但那串数字,想必还牢牢印在母亲的脑海里。
如果……如果母亲哪天经济紧张,或者单纯地想要重新掌控她,会不会利用那张银行卡做文章?比如,去银行挂失?或者通过某种她不知道的方式查询余额?甚至……虽然可能性极小,但以母亲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强势,会不会试图冻结或转移里面的钱?
这个推测或许有些被害妄想,但对于在生存线上挣扎、每一分钱都至关重要的杨梅来说,她不敢冒任何风险。她不能将自己的全部身家,置于一个已经证明并不可靠、甚至可能带来威胁的源头之下。
她得把钱转到另一张卡上去。
这个决定一旦做出,就变得异常清晰和坚定。她需要一张全新的、完全属于她自己、与h州那个家、与母亲周丽华没有任何关联的银行卡。
她开始在心里默默规划。去哪里办卡最方便?需要带哪些证件?会不会有开户门槛或者小额账户管理费?她必须选择一家网点距离学校或客运站都不太远、并且对学生友好的银行。她还得计算好时间,趁着某天下午客运站人少,或者找个借口提前一点点下班,去把这件事情办好。
这个过程,充满了对一个十八岁女孩而言本不该有的算计和谨慎。它无关叛逆,而是最根本的自我保卫。是将自己从过去那种依附的、被动的关系中,彻底剥离出来的必要步骤。
她将那个装着所有现金的信封,重新藏回背包最隐秘的夹层里,拉好拉链,确保万无一失。然后,她关掉台灯,宿舍陷入一片黑暗。
躺在冰冷的床上,她望着天花板,心里那份因为母亲离去而略微松弛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前路依旧漫漫,充满了不确定性和潜在的风浪。但至少,在守护自己劳动果实这件事上,她不能再有丝毫的懈怠和天真。那张尚未办理的新银行卡,像黑暗中的一座微光闪烁的灯塔,指引着她朝着更加独立、更加安全的方向,艰难却坚定地驶去。她必须为自己建立起更加坚固的财务壁垒,因为她知道,除了自己,无人可以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