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一夜之间,按下了城东客运站这个巨大喧嚣机器的停止键。前一天还如同沸腾熔岩般的人潮,奇迹般地退去了。巨大的广场变得空旷而寂静,只剩下零星几个拖着最后行李、行色格外匆忙的旅客,脸上带着“终于赶上了”的庆幸。广播里循环播放的班次信息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语调欢快的新年祝福和注意事项。就连空气中那股混合了无数气味、令人窒息的“春运味”,也被冬日清冷的空气稀释,隐隐透出一种曲终人散的寥落。
是啊,在这个人人团聚的日子,有谁还在外面流浪呢?
杨梅站在她坚守了将近一个月的通道入口,看着眼前空荡的景象,竟有些不适应的恍惚。持续的高强度工作像背景噪音一样突然消失,留下的是一种失重般的虚无感和……被放大到极致的孤独。
朱雨是在昨天下午被接走的。她父母在收到辅导员何芸的彩信后,似乎被那张照片触动了,接连打了好几个电话,语气里带着心疼和催促。朱雨接电话时,声音哽咽,不断地点着头。最后,她带着歉意和不舍对杨梅说:“杨梅,我……我爸妈一定要我回去……对不起,不能陪你到最后了。”
杨梅摇了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快回去吧,过年就该一家人在一起。”她看着朱雨收拾东西,被前来接她的父亲接走,那个略显佝偻的中年男人接过朱雨的行李时,眼里是藏不住的心疼。宿舍里,彻底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现在,连客运站也空了。
下午的工作变得异常轻松,几乎无所事事。但这种清闲,并没有带来放松,反而像一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她无处可去的窘迫和与周围节日氛围格格不入的疏离。窗外偶尔传来远处居民区零星的鞭炮声,更衬得客运站内部的寂静有些刺耳。
下午四点,客运站的广播正式宣布今日运营结束。侯姑姑和几个留下来的管理人员开始做最后的清场和检查工作。她走到杨梅身边,看着这个一个月来几乎从未叫苦叫累、做事认真得让人心疼的女孩。
侯姑姑是精明世故的,从平时的只言片语和杨梅那过于俭省的行为(永远自带干粮,穿着最旧的衣服),她大致能猜到这女孩家境困难,甚至可能有些难言之隐。此刻,看着杨梅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大厅里,身形在宽大的旧棉袄里显得愈发单薄,眼神望着窗外,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寂和茫然,侯姑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她不是那种善于表达温情的人,但在这个阖家团圆的日子里,让这样一个孩子独自回那冰冷的学校宿舍,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啃干烧饼,她实在不忍。
侯姑姑走上前,拍了拍杨梅的肩膀,语气是难得的温和,甚至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杨梅,今天年三十,站里也没事了。你……别回学校了,跟姑姑回家吃顿饺子吧!”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毫无预兆地撬开了杨梅心中那道用疲惫、麻木和倔强死死封住的闸门。
杨梅的眼泪,一下了就飙了出来。
那不是无声的滑落,而是汹涌的、决堤般的奔流。滚烫的泪水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能仓促地低下头,用手背死死地捂住眼睛,瘦削的肩膀因为强忍哭泣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崩溃,把侯姑姑也吓了一跳,她有些手足无措,只能笨拙地拍着杨梅的背:“哎,这孩子,哭啥,哭啥嘛……就是顿饺子……”
她不明白。
杨梅的眼泪,不是因为侯姑姑的邀请有多珍贵(尽管这份善意在她冰冷的世界里如同火种),也不是因为这顿饺子本身有多稀罕。
而是因为,“饺子”这两个字,像一颗精准的子弹,击中了她在心底埋藏最深、也最柔软的角落——那是关于“家”、关于“年”、关于那一点点几乎被她遗忘了的温暖记忆的开关。
每年,她都会包饺子。
那是在h州那个清冷却也曾经有过片刻温情的家里。即使母亲周丽华性格强势,即使家里经济拮据,即使氛围常常紧绷,但每年除夕,包饺子却是一项雷打不动的、带着某种仪式感的家庭活动。
母亲会和面、擀皮,她和姐姐杨晨(如果姐姐在家的话)就负责拌馅、包饺子。母亲擀的饺子皮总是中间厚边缘薄,劲道十足。她们包的饺子形状各异,母亲会皱着眉挑剔她们包得不好看,但最后还是会一起下锅。当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伴随着窗外零星的鞭炮声,那一刻,家里似乎也会暂时放下平日的紧张和抱怨,有一种短暂的、近乎虚幻的温馨。
那猪肉白菜馅的味道,那薄皮大馅的口感,那蘸着醋和辣椒油的满足……是她贫瘠童年和少女时代里,为数不多的、带着暖色的记忆碎片。那不仅仅是食物,那是“年”的味道,是“家”的象征,是她内心深处对团圆和温暖最原始的渴望与定义。
而今年……
今年,她独自一人在千里之外的异乡。母亲断绝了经济支持,用最冰冷的言语斥责她“丢脸”。她没有家可回,或者说,那个家已经不愿意容纳她。她原本已经用麻木武装了自己,准备像往常一样,用冷饼子和疲惫熬过这个除夕夜,假装这个举国同庆的日子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可是,侯姑姑这句“回家吃顿饺子吧”,像一只温柔却有力的手,猛地撕开了她所有的伪装。将她强行拉回到那个充满对比的现实——别人家的团圆热闹,与她的形单影只;记忆里饺子象征的短暂温馨,与此刻现实中亲情的冰冷断裂。
委屈、辛酸、思念、孤独、对温暖的渴望、还有一丝对命运不公的怨怼……所有被她强行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伴随着“饺子”这个具有象征意义的词汇,如同火山喷发般,再也无法控制地宣泄出来。
侯姑姑看着她哭得不能自已,心里也一阵发酸。她不再多说,只是默默地陪着,轻轻拍着她的背。过了好一会儿,杨梅的哭声才渐渐平息,变成低低的抽噎。她抬起红肿的眼睛,无比狼狈地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泪痕,声音哽咽沙哑:“对……对不起,姑姑……我……”
“傻孩子,跟姑姑还客气啥。”侯姑姑拉起她的手,她的手心粗糙却温暖,“走,回家,饺子馅你阿姨早就调好了,就等着包呢!”
杨梅被侯姑姑拉着,走出了空荡荡的客运站。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城市华灯初上,鞭炮声比之前密集了一些,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年夜饭的香气。
她坐在侯姑姑电动车的后座上,寒风吹着她泪痕未干的脸,刺骨的冷,但心里,却因为那顿尚未吃到的、来自陌生人的饺子,而涌入了一股久违的、微弱的暖流。
这顿饺子,或许无法弥补亲情的缺失,无法解决现实的困境,但至少在这个寒冷的年三十夜晚,它给了这个独自在异乡挣扎的女孩,一个可以暂时停靠、舔舐伤口的港湾,和一份来自人世间最朴素的、超越血缘的善意与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