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氏集团最大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如同审判现场。深色的胡桃木长桌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冰冷的嵌入式灯带。长桌两侧,分别坐着双方庞大的律师团队,每人面前都堆叠着厚厚的、象征着法律权威的文件卷宗。空气里只有纸张翻动和偶尔响起的轻咳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砚秋独自坐在主位,一身量身定制的黑色西装,衬得他面色愈发冷峻,如同大理石雕塑。他修长的手指间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万宝龙限量版钢笔,目光低垂,落在面前空无一物的桌面上,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会议室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两名助理从外面推开,发出沉闷的声响。阮软在两名穿着白色制服、表情严肃的护士一左一右的陪同下,缓缓走了进来。
她身上不再是那些奢侈华服,而是一件略显宽大的浅蓝色病号服,衬得她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长发简单地披在脑后,有些干枯毛躁。她的眼神空洞,失去了所有神采,步伐虚浮,需要护士不着痕迹地搀扶才能顺利走到指定的座位坐下。与记者会上那个歇斯底里、情绪失控的女人相比,此刻的她更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人偶。
“可以开始了。”陆砚秋甚至没有抬头看阮软一眼,只是对着己方的首席律师微微颔首,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处理一桩与己无关的商业并购案。
首席律师会意,将一份装订精美的、厚达数十页的离婚协议最终版文件,推到阮软面前。“阮小姐,”律师的声音专业而冰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请您仔细阅读协议的所有条款,尤其是用黄色荧光笔标注的部分。根据这份最终协议,您自愿放弃与陆砚秋先生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所有夫妻共同财产的分割权,包括但不限于房产、股权、有价证券、银行存款及各类艺术品收藏。同时,您需签署一份具法律效力的承诺书,保证永不主动接近、联系、骚扰陆砚秋先生及其家人、朋友,特别是顾云舒女士。”
阮软机械地、一页一页地翻动着面前的文件,纸张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在过分寂静的会议室里被放大到刺耳。当她翻到那份独立的、措辞严苛的财产放弃声明书时,她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指尖微微颤抖,在纸张边缘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这份协议…”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久未饮水,又像是哭哑了嗓子,“是我父亲…亲自拟定的最终版本?”她抬起头,目光第一次,带着一丝微弱的、近乎乞求的期盼,投向长桌对面的陆砚秋。
陆砚秋这才抬眼看她,目光如同西伯利亚的冻土,寒冷而荒芜,没有任何一丝松动。“这是你,”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应该付出的代价。”
阮软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一开始很轻,继而逐渐变大,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和凄凉,在肃穆的会议室里回荡:“代价?哈哈…代价…那谁来为我这五年付出代价?谁来为我这五年活守寡一样的婚姻,为我这五年付出的感情付出代价?!”
她的情绪陡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带着尖锐的哭腔。旁边的律师脸色一变,急忙伸手按住她放在桌上的手腕,低声急促地提醒:“阮小姐!请控制情绪!按照阮先生之前的再三嘱咐,请您务必、尽快签字!这关系到整个阮氏的存亡!”
阮软猛地甩开律师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她双手撑住桌面,身体前倾,死死地盯住陆砚秋,眼眶泛红:“你知道吗?陆砚秋!这五年的每一个夜晚,我都是独自一人,守着那栋空荡荡、冷冰冰的别墅度过!那里大得能听到我自己的回声!而你…你呢?你是不是每个夜晚,都在想着那个贱人顾云舒?!你是不是连碰我一下都觉得恶心?!”
陆砚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抬手,看了眼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语气依旧没有任何起伏:“阮软,如果你今天不愿意签字,或者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我们可以直接终止这次会面,交由双方律师走正式的法律诉讼程序。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她最后的防线,“那样的话,阮氏集团要付出的代价,恐怕就远不止这份协议上的内容了。你父亲,还能承受得起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阮软心脏最脆弱的地方。她所有的激动、愤怒、不甘,仿佛瞬间被抽空,整个人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颓然跌坐回坚硬的椅背里,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而麻木,甚至比刚才进来时,更加死寂。
一旁的护士见状,适时地上前一步,将一支准备好的签字笔,塞进她冰凉而僵硬的手指中,用职业化的、不带感情的语气低声说:“阮小姐,请签字吧。主治医生再三交代过,您的身体状况需要绝对的静养,不宜情绪波动。”
阮软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握紧了那支笔。笔身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她在签名处——那里已经打印好了她的名字——停顿了很久很久。笔尖悬在纸张上方,一滴黑色的墨水因停留太久,不受控制地滴落下来,在洁白的纸面上迅速晕开一个小而浓黑的圆点,像一颗凝固的泪,又像她正在急速流逝、最终干涸的生命力。
最终,她开始动了。笔尖落在纸上,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一笔一划地,勾勒出“阮软”两个字。写得极其艰难,仿佛用尽了她生命中最后的气力。字迹歪歪扭扭,与过去那个飞扬跋扈的阮家千金签出的花体英文签名,判若两人。
“从此以后…”她放下笔,抬起头,眼中燃烧着最后一丝近乎绝望的执念和微光,望向陆砚秋,“我们之间…就真的两不相欠了?一笔勾销了?”
陆砚秋没有半分迟疑,利落地在自己面前的那份协议上签下名字,力透纸背。他将文件合上,递给身旁的律师,动作流畅而决绝。“我们之间,”他终于正面回应了她的问题,声音冷硬如铁,“从来就只有亏欠。是你,阮软,亏欠了我,亏欠了云舒,亏欠了这五年被你们强行扭曲的一切。”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西装外套,没有再看阮软一眼,径直向会议室门口走去。律师们开始沉默而高效地收拾文件,护士也重新扶住了阮软的手臂,准备带她离开。
就在陆砚秋的手即将触碰到黄铜门把手的瞬间,阮软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轻得像是一缕即将消散的烟,却又带着一种刻骨的、冰冷的诅咒,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房间:
“告诉她…告诉顾云舒…我祝你们…永远得不到幸福…永远…”
陆砚秋的脚步没有丝毫的停顿或凝滞,仿佛根本没有听到这句恶毒的诅咒,又或者,他根本不在意。会议室厚重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阮软的目光,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直到眼睛酸涩发痛,直到护士轻声催促。她终于明白,这场持续了五年、她用尽阴谋、歇斯底里和最终疯狂去维系的执念,在这一刻,随着那声轻微的关门声,彻底地、无可挽回地画上了句号。而她的人生,也仿佛随着这扇门的关闭,陷入了一片永恒的、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