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软的阴招并未因陆砚秋的警告而停止,反而如同渗入地底的暗流,变得更加隐蔽和刁钻。她不再直接针对画廊的运营发起冲锋,而是开始从更细微、更关乎人心的角落入手,意图一点点蚕食顾云舒的耐心、精力,以及她辛苦构建起来的事业根基。
先是“归云”画廊签约的一位极具潜力的青年雕塑家陈默。他耗费半年心血,几经修改,终于拿下一个颇具影响力的城市公共艺术项目——为新建的河滨公园创作一组主题雕塑。合同都已基本敲定,只待最终签署。然而,就在签约前夜,陈默却接到项目方措辞含糊的通知,称项目因“整体规划调整”被无限期搁置,并委婉地表示他的艺术风格“与项目最终定位存在差异”。这理由牵强得让陈默无法接受。顾云舒得知后,立刻动用人脉多方打听,几经周折,才从一个与项目方相熟的朋友那里得到隐约的提示:是阮家有人递了话,暗示若启用“归云”推荐的艺术家,后续项目的某些“便利”可能会受到影响。朋友语重心长地劝她:“云舒,对方来头不小,这事……就算了吧。” 顾云舒握着电话,指尖冰凉,她安抚了愤懑又失落的陈默,承诺会为他寻找新的机会,挂断电话后,却感到一阵无力。这不仅仅是损失一个项目,更是对艺术家信心的沉重打击。
风波未平,一波又起。画廊精心筹备了数月,计划参加下个季度的亚太当代艺术博览会,这是“归云”在国际舞台上亮相的关键一步。所有参展作品、资料、宣传方案都已准备就绪,却在最后资格审核阶段被组委会莫名卡住。对方负责人的态度客气而疏离,只反复强调“流程需要更多时间核实”,在顾云舒锲而不舍的追问下,才稍稍透露出“接到了匿名投诉,质疑画廊的策展能力和部分作品的版权清晰度”。这无中生有的指控让顾云舒怒火中烧,但她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连夜组织团队,将画廊的资质证明、历次展览记录、艺术家的授权协议等所有材料重新整理、公证,形成厚厚一摞无可指摘的证据链,亲自前往组委会据理力争。最终,参展资格保住了,但这个过程耗费了她整整一周的时间与心力,也让团队笼罩在一层无形的压力之下。
然而,最让顾云舒无法忍受,甚至感到脊背发寒的是,阮软竟然将黑手伸向了与她合作的艺术家家人。那位与“归云”长期合作、性情温和淡泊的老画家李老,其女儿在一家设计公司担任总监,工作一直顺风顺水。可最近,女儿的公司却突然开始受到各种名目的“合规检查”、“税务稽查”,频率之高、态度之严苛,远超寻常。一次两次或许是巧合,但接踵而至的麻烦,明显带着人为的痕迹。女儿不堪其扰,压力巨大,私下向父亲哭诉是否无意中得罪了什么人。李老忧心忡忡地找到顾云舒,话语间充满了无奈与恐惧:“云舒啊,我知道这不关你的事,但……但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她工作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们这个家……唉,画廊的合作,要不……先暂停一段时间?” 看着老人眼中那份因牵连家人而产生的深深愧疚和不安,顾云舒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酸涩与愤怒交织翻涌。她紧紧握住李老的手,声音因极力克制而微微发颤:“李老,您别担心,是我该说对不起,是我连累了您和您的家人。合作的事您放心,我会处理好的,绝不会让妹妹再受影响。” 她好言安抚送走李老,独自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那股强撑着的镇定瞬间崩塌。
这些事,单看似乎都是商业环境中可能遇到的寻常挫折,但接二连三地发生,且背后都隐约晃动着阮家那只无形的手,其针对意味已不言而喻。顾云舒一次次地处理危机,一次次地安抚合作伙伴,在员工和艺术家面前,她依旧是那个冷静、强大、似乎无所不能的主理人。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的疲惫和愤怒已经如同不断上涨的洪水,积累到了临界点,那堤坝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与陆氏资本的合作洽谈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对方团队展现出的专业素养和合作诚意确实无可挑剔。陆砚秋也多次向她保证,会处理好阮软带来的麻烦。然而,讽刺的是,每一次与陆氏相关的积极进展,似乎都会精准地招致阮软新一轮、更卑劣的“问候”。这仿佛成了一个无解的恶性循环。顾云舒开始清晰地认识到,只要她还和陆砚秋,或者说和陆氏集团有任何形式的关联,阮软这个因偏执而疯狂的噩梦就不会结束。她的画廊,她的理想,她想要守护的艺术家和团队,都将永无宁日。陆砚秋的深情和保护,固然让她在片刻间心动沉溺,但随之而来的巨大压力和层出不穷的麻烦,却让她感到窒息般的沉重。这份感情的成本,太高了,高到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能负担得起。
在一次深夜,她独自处理完又一起因阮软暗中作梗而引发的供应商突然要求提高结算门槛的危机后,窗外已是漆黑如墨,万籁俱寂。顾云舒瘫坐在椅子上,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零星的灯火。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席卷了她,不仅仅是为这一次次的麻烦,更是为这种仿佛永远无法摆脱的、被恶意缠绕的处境。
她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她放弃国外积累的一切回国,是为了重新开始,是为了实践自己纯粹的艺术理想,建造一个能与志同道合者共舞的天地,而不是为了卷入一场无休止的、令人作呕的豪门恩怨,更不是为了让自己珍视的一切成为别人爱情执念下的牺牲品。
决堤,往往只在最后一根稻草落下之时。
在这个寂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深夜里,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疲惫孤独的倒影,顾云舒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却也让她混乱的思绪变得异常清晰和坚定。她做出了一个痛苦而决绝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