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忙碌中平稳滑过,转眼已是深冬。画廊纯白色的外墙覆着一层薄雪,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顾云舒站在二楼的办公室窗前,望着庭院里积满雪的枯枝,手中的咖啡已经微凉。
三个月了。画廊在她的全力经营下,逐渐步入正轨。她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用事业的成就感来填补内心的某个空洞,也以此来抵御那些不时侵袭的、关于过去的回忆。每当雪花飘落,她总会不自觉地想起五年前那个改变了她一生的雪夜。
顾总,助理轻轻敲门,林悦的那幅《暮色》昨天又售出了,还是通过那个线上艺术平台。
顾云舒转身,接过销售报告。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位艺术家的作品被匿名藏家收购了。
她注意到一个有些奇怪的现象。画廊里几位她非常看好、但知名度尚不高、作品销售缓慢的年轻艺术家,近期的作品突然变得抢手起来。总有一些匿名的藏家,通过不同的代理机构或线上平台,精准地买走他们的作品。不是扫货式的收购,而是有选择、有间隔的购入,价格公道,流程专业,仿佛是在进行一项长期而稳健的艺术投资。
这无疑缓解了画廊一部分的运营压力,也为这些年轻艺术家们带来了至关重要的信心和继续创作的资金。昨天,年轻的油画艺术家苏雨桐还兴奋地告诉她,因为连续售出三幅作品,她终于可以安心租下更大的工作室了。
顾云舒起初有些疑虑,暗中调查过几次。她动用了顾家旧日的人脉,请银行的朋友帮忙查证资金流向,结果却显示所有交易都清晰透明,款项来自不同的信托基金和投资公司,完全合法合规,看不出任何人为操纵的痕迹。
她甚至特意约见了两位艺术品交易中介,对方表现得专业而疏离,只说是客户看好这些艺术家的潜力。她最终将其归因于市场眼光的变化,或许是她独到的审美终于开始得到资本市场的认可。
与此同时,她筹备已久的东亚女性艺术家联展项目,在推进过程中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力。原本已经谈妥的展览场地突然变卦,几家重要艺术媒体的专访接连被取消,甚至连已经答应参展的两位知名艺术家也突然婉拒了邀请。
就在她准备打一场硬仗时,这些障碍却在一个月内悄无声息地瓦解了。那个变卦的场地主动联系她,不仅愿意提供档期,还降低了场租;艺术媒体重新发来邀约,甚至给出了更好的版面;更让她意外的是,一位在国际上颇具影响力的艺术评论家主动联系画廊,表示愿意为展览撰写序言。
顾云舒不是没有怀疑过。她甚至隐约想到了陆砚秋。但当她委托私家侦探调查时,依旧毫无线索。所有的便利都显得那么自然,仿佛是市场规律和水到渠成的结果。她无法将那个五年前连最后一面都不愿见她的男人,与这些细致入微、不着痕迹的帮助联系起来。
她记得那个雪夜,她站在陆家老宅门外,雪花落满了她的肩头。管家一次又一次地请她离开,说少爷不在家。直到夜幕降临,她等来的不是陆砚秋,而是阮软。那个即将成为陆太太的女人,优雅地从大宅里走出来,将一张精美的婚礼请柬塞进她冰凉的手心。
顾小姐,别再来了。阮软的声音温柔却冰冷,砚秋说,他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你。
那一刻,她才知道什么叫心死。她不知道的是,那天陆砚秋确实不在老宅——他正在医院守着病危的爷爷,同时应对着陆家内忧外患的危机。更不知道,就在一周前的那场晚宴上,阮软在陆砚秋的酒里下了药,第二天一早带着记者堵在酒店房间门口,拍下了她衣衫不整地躺在昏迷的陆砚秋身边的照片。
她不知道,此刻在陆氏集团顶楼的办公室里,陆砚秋正看着手中关于画廊的最新报告。当读到顾小姐近日气色很好,新展览筹备顺利时,他紧绷的唇角才微微放松。
陈驰站在办公桌前,继续汇报:按照您的吩咐,所有收购都是通过不同的渠道进行,价格也控制在合理范围内。关于下个月的联展,已经联系好了三家国际媒体进行跟踪报道。
陆砚秋轻轻点头,目光仍停留在报告上那张偷拍的照片上——顾云舒正在画廊里指导布展,侧脸在灯光下显得专注而柔和。比起五年前,她瘦了些,但眼神里多了他从未见过的坚毅。
阮家那边有什么动静?他突然问道。
阮软女士上周末又去了一趟画廊,不过只是在外面看了看,没有进去。
陆砚秋的眼神骤然转冷:继续派人盯着。还有,确保阮家不会通过任何方式干扰画廊的运营。
当办公室重归寂静,陆砚秋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整齐地收藏着这三个月来所有关于顾云舒和画廊的简报。他看着她的事业稳步上升,看着她脸上重现光彩,内心那份沉重的负罪感,才能得到一丝微不足道的缓解。
昨晚,他又梦见了五年前那个雪夜。他刚从医院回到老宅,就听管家说顾云舒来过了。他发疯似的追出去,却只看到雪地上渐行渐远的脚印。那时他刚得知父亲用顾云舒母亲在顾氏的股份威胁他,若是不娶阮软,就会让顾云舒失去她最珍视的东西。
现在,他或许终于明白了。她想要的是独立,是尊重,是一个能够自由追逐梦想的空间。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为她扫清前路的障碍,让她的才华能够真正绽放。
窗外,雪花又开始飘落。陆砚秋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被雪幕笼罩的城市。他知道,在这场感情的暗涌中,他甘愿做那条无声的支流,永远守护着她前行的方向。即便她永远不会知道,那个雪夜他发疯般寻找她的身影;即便她永远不会原谅,他当年为了保护她母亲留下的股份而做出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