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上,屏幕碎裂的手机里,还隐约传来祁墨白焦急的呼喊,背景里混杂着会所那标志性的、慵懒而暧昧的爵士乐声。砚秋?陆砚秋!你他妈听见没有?!说话!
祁墨白的声音里,不仅仅是急切。那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却真实存在的恐惧。他太了解陆砚秋了,了解这五年他是怎么过来的,了解顾云舒这三个字对他意味着什么。他害怕,害怕陆砚秋会彻底失控,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但他同样害怕,害怕顾云舒的回归,会再次被陆砚秋如今这副模样,以及他身边那一团乱麻的现状,伤得遍体鳞伤。这通电话,与其说是通知,不如说是一场押上所有兄弟情分的、绝望的赌博。
这丝恐惧,透过电流,微弱地传递过来,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陆砚秋那被巨大冲击震得麻木的神经。
他猛地回神!
耳朵里先是响起一阵尖锐的、高频的鸣音,盖过了一切。窗外都市的喧嚣,远处工地的轰鸣,甚至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全都消失了。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这阵让他头晕目眩的耳鸣。
紧接着,是心脏。
那颗仿佛早已在五年漫长的煎熬中变得迟钝、甚至有些麻木的心脏,先是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窒息感扑面而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吸不进一丝氧气。
然而,这骤停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下一秒,心脏像是为了补偿刚才的停滞,又像是被注入了过量的肾上腺素,开始以一种完全失控的、近乎疯狂的频率剧烈搏动起来。咚!咚!咚! 一声声,沉重而迅疾,猛烈地撞击着他的胸腔,震得他耳膜发胀,连带着整个身体都似乎随之颤抖。太阳穴的血管也跟着突突直跳,与心跳同频,带来一阵阵胀痛。
他像一头被火焰燎了皮毛的困兽,踉跄着从床上弹起,甚至来不及穿鞋,赤着脚就跌跌撞撞地冲进了与卧室相连的、宽敞得过分的浴室。
刺眼的冷白光灯瞬间亮起,将浴室里一切照得无所遁形。
他双手猛地撑在冰冷的盥洗台边缘,抬起头,看向了镜子里那个男人。
只是一眼,一股灭顶的恐慌如同冰水,从他头顶浇下,瞬间四肢百骸都凉透了。
镜子里的人,憔悴,苍白,眼窝深陷,里面布满了血丝,写满了长期的睡眠不足与酒精侵蚀的痕迹。下巴上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凌乱而颓废。头发也因为一夜的不安睡姿而显得乱糟糟的。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曾经飞扬跋扈、璀璨如星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挥之不去的空虚、戾气,以及一种深可见骨的疲惫。
这是谁?
这怎么会是那个曾经骄傲得不可一世、仿佛整个世界都能被他踩在脚下的陆砚秋?
这怎么会是……那个在阳光下对着顾云舒笑得毫无阴霾、许诺要给她整个未来的少年?
不!这不是他!至少,不该是顾云舒看到的他!
她不能看见这样的我……绝对不能!
这个念头如同魔咒,在他脑海里疯狂盘旋,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他几乎能想象到,顾云舒看到他现在这副鬼样子时,那双清澈眼眸里会流露出怎样的情绪——是惊讶?是失望?还是……彻底的厌恶?
光是想到任何一种可能,都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灭顶的绝望。
他手忙脚乱地打开水龙头,调到冷水的那一边,将头埋了下去。冰冷刺骨的水流哗哗地冲击着他的头皮、脖颈,试图浇灭那从灵魂深处燃烧起来的恐慌和混乱。水珠溅湿了他的睡袍,带来一阵阵寒颤,却无法让他沸腾的血液和混乱的大脑冷静分毫。
他抬起头,水珠顺着发梢、脸颊不断滑落,像绝望的泪水。他看着镜中那个湿漉漉、更加狼狈的自己,猛地拉开了盥洗台的抽屉,拿出了剃须刀和泡沫。
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胡乱地将白色的泡沫抹在下巴上,动作急躁而粗鲁,仿佛要刮掉的不是胡茬,而是这五年附在他身上的所有荒唐、所有堕落、所有不堪的印记。锋利的刀片贴近皮肤,带来冰凉的触感。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手腕,开始刮胡子。
一下,又一下。
刀片刮过皮肤的声音,在寂静的浴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泡沫被刮开,露出底下青色的胡茬和略显苍白的皮肤。水流进眼睛,带来辛辣的刺痛感,让他不得不频繁地眯起眼。这刺痛奇异地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瞬间的清明,但也带来了更深的绝望——无论他怎么刮,镜子里那张脸,依旧带着无法掩饰的倦怠和风霜,那是五年时间刻下的烙印,不是一把剃须刀就能轻易抹平的。
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不管怎么样,他必须要去见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