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边走边聊,陈博远细细问了他家里的情况,得知他还是东城分局治保会成员,也不禁点头。
才收的弟子看来还真不能看年龄外表,这心性,怕是二十岁的人都比不上!
“你为什么想到要学这个?如今新社会,讲的是建设工业化,年轻人想的多是进工厂、学技术、为祖国出力。你怎么偏偏想学这些‘旧’东西?就不怕人说你思想落后,玩物丧志?”
“老师,您觉得现在这种环境这种情况正常吗?”计九方没有直接回答他这话,还反问他。
陈博远没有回答,沉默不语。
计九方接着说:“事情不会总是这样子的,总有一天都会回到他应有的轨道上去,我学这些,也只是想将来有一天,我不会后悔!”
陈博远一愣,没想到从这半大小子嘴里能说出这话出来!
“你很好!我会尽心教!”
雨儿胡同虽小,但这里住着的名人可不少,13号院的齐白石先生于1957年逝世,这里正在建“齐白石纪念馆”。
1号为罗元帅现居地,33号是粟大将现居地,这两家其实住的是一个四合院,只是罗家住前院,粟家住后院!
谭大将也在此居住。
正因为名人多,计九方他们虽然住隔壁,却很少有人会到这边来,两边胡同,就是两方世界。
秋日午后的阳光,洒在雨儿胡同的青灰墙垣和斑驳的木门上,这条位于京城核心、紧邻喧嚣南锣鼓巷的胡同,此刻却透着一股闹中取静的安详。
巷子两侧是连绵的灰墙和起伏的如意门、随墙门,门楣上的砖雕大多已有残损,模糊了昔日的精致,却更添了岁月的沉淀。
许多门楼的瓦缝间,倔强地探出几丛枯黄的秋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时代的印记,无声无息地渗透进这古老的胡同。
不少院门的门框上,并排钉着好几户的门牌,标志着这里已不再是“独门独院”的旧时光。
一面粉刷得雪白的山墙上,用鲜红而粗犷的字体写着标语——“鼓足干劲,力争上游!”
墨迹仿佛还未干透,与旁边墙上褪了色的“仁丹”广告画形成了突兀又和谐的对比。
一个个低矮院墙里伸出的铁皮烟囱中袅袅溢出煤烟味,混杂其间的,是白菜帮子和大缸沤渍酸菜的微酸气,是晾晒着的旧棉被吸收阳光后蓬松的味道,偶尔,不知从哪个院里飘出一丝炖萝卜或蒸馒头的粮食香气。
巷子口的大喇叭语调激昂,但传到胡同深处,已被距离和墙壁滤去了大半锋芒。
这里,更多的是那一丝安静与安宁,厚重与淡泊。
陈博远家的四合院是处两进小院,他们家单独住后院,与将军元帅一个待遇!
院内几棵老柿子树叶片半凋,挂着零星几个红透的果子,像小小的灯笼。
院里收拾得极干净,青砖墁地,角落一口大鱼缸里养着几尾懒洋洋的金鱼。
与97号院相比,这里幽雅,安宁,全然没有那一丝烟熏火燎的市井气息。
听得声音,陈博远老伴奚采荷应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机灵古怪的少女。
“爷爷,您回来啦?咦,这位哥哥是谁?”
陈博远没有理她,先给计九方介绍:“这是我老伴,那个是孙女陈之柔。”
计九方连忙打招呼:“师母好,妹妹好!”
奚采荷听他叫师母,不由得细细看了他几眼,也没能看出什么特别来。
“快进屋坐,之柔,快去泡茶!”
陈之柔没有进去,上下打量着计九方。
“进屋坐吧!”陈博远招呼着。
计九方把自行车放好,从篓子里拎出两条肉,两瓶酒,两袋水果,好在酒是用绳子绑在一起的,不然还真不好拿。
陈博远见他不好拿,上前把那截冬瓜也拎进去。
陈之柔噗嗤一声笑,她奶奶奚采荷拉了她一下,也没能拦住她的嘴。
“真稀奇,拜师送冬瓜,都还不是一整个,还是第一回见!”
计九方笑了一下,没回答她。
陈博远说道:“这冬瓜老沈给的,味道不错!”
奚采荷上前来接计九方手上的东西:“这买太多了,还是双份的,太破费了,柔儿,快点帮忙拎东西!”
“这是小计,以后就是我的学生了,柔儿,泡壶茶来!”
这是要行拜师礼了,现在新社会,不兴跪拜这些,一杯茶就是仪式。
这回陈之柔没有再取笑,麻利地泡了一壶茶,拿了两个杯来,计九方倒了茶,给师父师娘奉上:“老师请喝茶,师母请喝茶!”
陈博远接过茶,却并没有立刻喝,而是说道:
“既入我门,需守规矩。一要心正,二要用功,三要持之以恒。做学问先学做人,若心生邪念,趁早离去。”
计九方沉声应道:“谨遵老师教诲,决不敢忘!”
陈博远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然后从身边摸出一枚古钱,递给计九方。
这是入门礼,就当是正式入了门。
奚采荷满脸笑容,显然对计九方的拜师礼很满意,“小计在这里不要拘束,就当自个家一样!”
“谢谢师母,我会经常来的,要时常来打扰师母了!”
“水果哪儿买的?我们怎么买不到?”陈之柔在那边偷偷打开网兜,拿出苹果和梨来。
“那个,晚上买的!”计九方摸了摸鼻子,这小姑娘还真是一点不矜持!
奚采荷有点尴尬:“这孩子宠坏了,之柔十二岁,应该比你小吧!”
“师母,我十三岁了!比之柔妹妹大一岁!”
陈家房子宽敞,陈博远还有专门的书房和工作室,喝了茶,陈博远带他来到书房。
说是书房,其实更像一个堆满了书籍和杂物的洞天!
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线装书、洋装书挤得满满当当。
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上,铺着宣纸,笔墨纸砚井然有序,旁边却随意放着几件陶罐、瓷片,还有一卷看似刚打开的泛黄画轴。
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墨锭和一丝淡淡樟木混合的独特气味,沉静而厚重。
陈博远示意计九方在一张看起来有些年岁的硬木扶手椅上坐下,他则来到书架前,从书架上拿下几本书。
“欲知新,先晓旧,这是老祖宗做学问的路子,你现在初学,要先建立一个概念。”
“《金石学》,朱剑心先生所着,这是民国以来对传统金石学(研究青铜器、碑刻等)的总结性着作,是理解传统古物研究方法的基石。”
“《近百年古城古墓发掘史》,郑振铎先生所着,这本书介绍世界考古发现,能开阔眼界,让人理解文物是如何通过科学发掘重见天日的。”
“《中国历史参考图谱》,郑振铎先生编着,这是部了不起的巨着,通过丰富的图片按时代顺序展现中国文物,可以让你直观地感受各个时代的器物、书画、建筑风貌,是“看图识物”的最佳教材!”
“你先看看这三本书,对这行当有个大致了解,然后才能进入每个类别深入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