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那古老意志模糊的指引,林曦与云瑾沿着峡谷向东而行。
越往深处,林木愈发高大苍劲,藤蔓如龙蛇盘绕,地面的腐殖质厚得几乎能陷进脚踝,散发出浓郁的生命气息与岁月沉淀的味道。
周围静谧得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仿佛整片森林都在沉睡,又或者在默默注视着这两位不速之客。
行约三里,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并非变得空旷,而是植被的形态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他们来到了一处相对平坦的谷中盆地。
这里没有参天巨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奇特的“森林”。
无数或倒塌、或依旧顽强屹立的巨大古木躯干纵横交错,它们早已失去生机,树皮剥落,露出内部干枯纤维化的木质,呈现出深褐、灰白乃至炭黑的颜色,如同巨兽的骨骸,沉默地诉说着曾经的伟岸。
这些枯死的巨木之上,覆盖着厚厚一层色彩斑斓的苔藓、地衣和真菌,像为逝者披上了华丽的殓衣。
而在这些“遗骸”的缝隙之间、躯干之上,乃至厚厚的腐殖层中,无数新的生命正在勃发。
嫩绿的蕨类植物如同优雅的羽毛,舒展着叶片。
一丛丛色彩鲜艳的蘑菇如同雨后的精灵,撑开小伞。
更有无数幼苗——有的只是刚破土的稚嫩绿芽,有的已抽出数尺高的新枝——顽强地向着从巨木骸骨缝隙中漏下的阳光伸展。
生与死,枯与荣,在这里以一种极其直观、无比和谐的方式交织在一起。
腐烂的木质为新生提供着养料,倒塌的躯干为新苗撑起了一片免受风雨直接侵袭的空间。
空气中弥漫着真菌孢子带来的微醺气息、新生植物汁液的清新,以及古老木质腐朽后的沉郁芬芳,共同构成了一种复杂而浓烈的、名为“轮回”的气味。
磅礴而精纯的木灵之气在这里流转,却并非单一的生机勃勃,而是蕴含着“凋零”、“分解”、“孕育”、“新生”的完整循环意蕴。
这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露天的生命熔炉与学堂。
“哇……”云瑾忍不住发出惊叹,睁大了眼睛看着这超乎想象的景象,“这就是……废弃的育苗地?这哪里废弃了?这分明是……生死轮回的展示场啊!”
她肩头的小火狐也好奇地探着脑袋,似乎被这浓郁而独特的生命气息所吸引。
林曦站立在盆地边缘,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枯荣交织的土地。
他的神识细致地感受着此地流转的法则韵律。
《曦皇经》自发调节,与这片区域的能量场产生着微妙的共鸣。
他能“听”到古老木质在微生物作用下缓慢分解的“低语”,能“看”到新生根系贪婪汲取养分的“渴望”,能感受到生命形态在此地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节奏,完成着从有序到无序,再孕育新有序的伟大循环。
“木主生发,亦蕴凋零。枯荣交替,方为永恒。”林曦轻声低语,心中有所触动。
他的太阳法则偏向于永恒的燃烧与释放,而此地的草木法则,则展现了另一种形式的“永恒”——通过个体生命的不断更迭与物质的循环利用,达成整体生态的持久与繁荣。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在更高层面构成互补的“道”。
他缓步走入这片奇异的林地,脚踩在松软如同地毯的腐殖层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云瑾也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生怕踩坏了哪一株新生的嫩芽。
林曦在一株尤其巨大的、已经中空的枯木前停下。
这枯木半边坍塌,内部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树洞”,洞壁覆盖着厚厚的、散发着蓝色微光的苔藓。
而在树洞中央,一株通体翠绿、叶片如同翡翠雕琢的小树苗,正沐浴着从洞口射入的一缕阳光,安静地生长着。
枯木的死亡,为这株新苗提供了最完美的庇护所与温床。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散发着蓝色微光的苔藓。
神识融入其中,瞬间感受到了其中蕴含的、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分解”与“净化”的法则意蕴。
它们在缓慢地瓦解枯木最后的结构,将其转化为最基础的养分,同时也在净化着可能存在的病害和杂质。
“生命的尽头,并非虚无,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开始,是滋养万物的基石。”林曦若有所悟。
东皇钟在他意识海中微微震荡,那蕴含的“存在”本源意蕴,似乎与眼前这枯荣轮回的景象产生了某种更深层次的呼应。
“存在”并非固化和僵死,而是贯穿于变化与循环之中。
就在他沉浸于对法则的感悟时,肩头的小火狐突然不安地躁动起来,发出“呜呜”的低鸣,赤红的瞳孔警惕地望向枯木后方一片阴影浓密的区域。
云瑾也立刻察觉到了异常,收敛了观赏的心情,低声道:“小火感觉到那边有不对劲的能量波动,很微弱,但……让人不舒服。”
林曦眉头微蹙,神识立刻如同水银般向那片阴影区域覆盖过去。
起初,那里只有浓郁的木灵之气和正常的腐朽气息,但当他将神识凝聚到极致,进行更深层次的感知时,一丝极其隐晦、与周围生命轮回格格不入的异常波动,被他捕捉到了。
那是一种……粘稠、阴冷,带着一丝强制“掠夺”与“扭曲”意味的能量残留。
虽然极其微弱,几乎要被此地磅礴的生机所掩盖,但其本质却充满了亵渎生命的恶意。
这能量残留的感觉,与他从青木镇袭击者布料上、从生物工厂晶核碎片上感知到的,如出一辙。
暗渊教团!
他们的触角,果然也伸到了这里!他们在这片代表着生命轮回圣地的废弃育苗地,做了什么?
林曦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之前的平和感悟被一丝冷意取代。
他迈步走向那片阴影区域,准备一探究竟。
这片看似纯净自然的轮回之地,其平静的表面之下,似乎也潜藏着来自虚空的污秽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