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动了。
陈昭的手还按在船头,指尖触着那三个字。木板在身下微微震动,水流声从底部传来,缓慢而稳定。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的空间正在塌陷。石壁裂开,碎石滚落进冥河,激起一圈圈暗红的波纹。那些躲在通道深处的眼睛消失了,连同整片废墟一起被吞没。
他闭上眼,呼吸比刚才顺畅了些。身体依旧沉重,每一块骨头都像压着石头,但他能坐直了。左手放在膝盖上,右手仍握着崆峒印。掌心发烫,不是因为伤,而是印本身在共鸣。
识海里忽然响起声音。
【冥界废墟探索度100%】
【楚江殿水法完整版解锁】
【崆峒印全部权能激活】
系统提示接连跳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官印在他识海中缓缓旋转,原本残破的边角变得完整,表面浮现出从未见过的纹路。一股暖流从印中涌出,顺着经脉流向四肢。肩上的伤口不再渗血,断裂的指节也恢复知觉。
他睁开眼。
前方的光桥比之前更亮。渡魂灯的火焰撑起一道笔直的光柱,与船头雕像眼中射出的蓝光交汇,在虚空裂缝中划出一条航道。冥河的水顺着这条线流动,形成一条狭窄的河道。船就在这条水上前行,速度不快,却毫不停歇。
身后的一切都在消失。
皇陵的轮廓模糊了,青铜鼎碎成粉末,随风散入水中。楚江殿的虚影最后闪了一下,然后彻底湮灭。那些他曾走过的通道、战斗过的祭坛、埋葬过亡魂的角落,全都沉入黑暗。他知道,这片废墟不会再存在了。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他低头看手中的印。
青光流转,比之前更加凝实。他试着调动一丝力量,指尖刚一动,船周围的河水立刻泛起涟漪。一道冰层从水面蔓延开来,贴着船体形成半透明的护罩。这是完整的楚江殿水法,不再是残缺的片段,而是真正属于他的能力。
他松开手,冰层消散。
船继续向前。
他把印放在腿上,双手交叠盖住。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其实不用这么小心,这枚印已经认主,不会再脱离。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护着它,就像最初在荒庙里捡到那块残片时一样。
那时他只是个学生,晚上送外卖路过一座破庙。他不知道自己会看见鬼,也不知道那块石头一样的东西是地府的核心。他只知道母亲死得很早,家里没人再说起她。他一个人长大,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也习惯了被人当成怪胎。
现在不一样了。
他抬起头,望向光桥尽头。
那里有阳间的气息。
空气变暖了,虽然还带着阴寒,但已经有了人间的味道。他闻到了泥土、雨水和植物腐烂的气味。那是活人的世界才有的气息。他离开的时候是秋天,江城的银杏叶刚开始黄。现在不知道过去多久了,李阳可能还在等他回宿舍,周婉或许已经拍下了新的鬼市视频。
他想起老村长。
那个在暴雨夜里点燃渡魂灯的老人。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抓着灯芯,嘴里念着“摆渡人不能缺席”。后来他孙子得救了,可老人再也没醒过来。陈昭当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直到现在,他坐在船上,看着船头刻着的名字,才真正懂了。
这不是一艘普通的船。
它是责任,是传承,是有人用命守住的东西。
他伸手摸了摸那三个字。
“我带回来了。”
声音不大,但船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回应。
光桥开始加速。裂缝两侧的黑暗被撕开,露出微弱的光。船行得更快了,水声变急,冰层再次自动浮现,包裹住整个船体。他知道这是本能反应,是系统在保护载体。只要他还坐在船上,就不会被空间乱流撕碎。
他抬起手,结了一个印。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使用完整的楚江殿水法。以前都是被动触发,靠系统提醒才能施展。现在他能清晰感知到冥河的存在,知道水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他引了一股水流绕船三圈,凝成屏障。冰层比刚才更厚,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符文。
做完这些,他喘了口气。
体力还没完全恢复,这种程度的施法已经接近极限。但他必须保持清醒。越靠近阳间,空间越不稳定。刚才那一段路还算平稳,接下来可能会遇到乱流。他不能让船毁在最后一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
废墟已经看不见了。整片区域被黑暗吞没,连裂缝都在闭合。只有冥河的支流还在流动,像一根红线贯穿虚空。这条河不会存在太久,等船穿过,它也会消失。这是规则,旧的秩序崩塌后,新的必须重建。
他转回头。
前方的光变强了。
不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清晰的边界。他能看到一片荒地的影子,几棵枯树,远处有城市灯光。那是江城的方向。他记得那片荒地,以前有个废弃的公交站,晚上总有人在那里等车。后来听说那里闹鬼,没人敢去了。
船冲进了光里。
一瞬间,温度上升。阴寒退去,空气变得潮湿。他感觉到风吹在脸上,带着尘土和草叶的味道。头顶的裂缝开始收拢,光桥逐渐变细,最后只剩下一线。渡魂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随即稳定下来。船仍在前进,速度未减。
他低头检查崆峒印。
印面完好,纹路清晰。他试着调用一点阴德值,系统立刻响应。数值不多,但足够支撑一次基础拘魂。他知道,只要回到阳间,就能继续吸收怨气。城市里从来不缺滞留的亡魂,也不缺作恶的邪祟。他还有事要做。
他把手放在船沿上。
木料冰冷,但有种熟悉的感觉。这艘船经历过多少年?从老村长手里传下来,又沉在冥界深处,等了那么久才被修复。它不该只是一段记忆,也不该只是个工具。它是信物,是承诺,是有人愿意用命去守的东西。
他想起钟馗。
那个总骂他“怂包”的红袍将军。他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海域孤岛。钟馗为了挡住妖魂的本体,把自己钉在阵眼上。他临走前说:“别死得太难看。”然后笑着挥剑冲了进去。后来陈昭在识海里再也找不到他的影像,手机屏保也变成空白。他知道,那个人真的走了。
还有范无救和谢必安。
他们没说过太多话,但每次他受伤,黑无常都会默默站在旁边,白无常则啰嗦地讲些无关紧要的事。他们不是仆从,也不是手下。他们是地府的执事,是曾经维持过阴阳秩序的人。现在他们跟着他,不是因为命令,是因为认可。
他不能再让他们白等。
他抬头看向阳间入口。
最后一段路了。
船突然震了一下。
前方的光出现波动。原本稳定的航道开始扭曲,河水翻腾,冰层出现裂痕。他立刻抬手,再次结印。楚江殿水法全力运转,引冥河之水加固护罩。船体倾斜了一瞬,又被水流托正。
他盯着前方。
光桥在颤抖,像是随时会断。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阳间入口不稳定。地府崩塌太久,两界的连接点已经脆弱不堪。如果现在强行穿越,船可能会被卡在夹缝中,永远无法落地。
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伸手摸向背包。
侧袋里的铜钱剑还在。他抽出来,握在左手中。右手依旧护着崆峒印。他深吸一口气,将一丝阴德值注入剑身。铜钱串发出轻微的响声,剑尖凝聚出一点寒光。
他举起剑,指向光桥中心。
同时催动楚江殿水法,引冥河之水顺剑而出。一道冰线射向光桥断裂处,迅速凝结成桥基。他再补一印,加固结构。光桥重新稳定,航道恢复。
船继续前行。
他收回剑,放回背包。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刚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他最后的力量。他知道不能再有意外,否则撑不到终点。
他低头看船头。
“陈海生”三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风停了。
水静了。
船滑入最后一段光幕。
远处的城市灯火越来越近。
他知道,自己快要回去了。
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直身体。
“我回来了。”
他说。
船头的名字轻轻一闪。
下一秒,船首撞上了岸边的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