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拖着他往前飘,双脚离地,身体被固定成弓形。血从嘴角滑落,在雾气中拉出一道细线。他的手指微微蜷缩,掌心的官印还在跳动,像一颗不肯停下的心跳。
他记得楚江王说过的话。
“持有官印者,不受冥巡旧律约束。”
那句话当时只是随口一提,如今却成了唯一的突破口。巡察使依仗的是旧规,而旧规本身,正是地府体系的一部分。他手里的官印是残破的,但它是源头,是根。
既然他是继承者,那就不存在“认证”这一说。
认证,本该由他来给。
意识沉入识海,他将最后一丝阴气集中到掌心。官印表面裂痕开始渗出暗金纹路,像是干涸的土地重新裂开血脉。识海深处,四个字轰然浮现——**地府活阴司**。
锁链猛地一颤。
符文闪烁不定,原本稳定的黑光出现断层。手腕处的链条首先发出脆响,接着整条锁链从关节处分节崩解,如枯枝断裂,坠落在地。
他落地时单膝触地,右手撑住石面稳住身形。地面湿冷,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他缓缓抬头,嘴角带血,声音低却清晰:“谁说需要你们认证?”
三人僵在原地。
黑袍人手中令牌微晃,眼神震惊。“不可能……你的印记未被殿阁承认,怎能豁免疫查?”
陈昭没回答。他慢慢站直身体,掌心官印光芒不散,直视对方:“我持印即为令,何须审批?”
捧册子的人下意识后退半步。他翻过的纸页还停在拘捕记录那一行,墨迹未干。可眼前这个被认定为“非法干涉冥务”的活人,刚刚用一枚残印,击碎了他们奉行数百年的规则。
黑袍人怒喝:“纵有官印,你也只是凡人!妄图凌驾律法之上,便是亵渎!”
他抬手,令牌再次亮起,准备召出新的锁链。这一次,他会直接封住对方的经脉,废掉这枚不该存在的印记。
陈昭却先动了。
左手猛然握紧噬魂剑,剑身嗡鸣震颤。他将体内残存的阴德值尽数灌入剑锋,剑气凝成半月弧光,夹杂着冥河水法的寒意,横斩而出。
剑气掠过空中,未击人,先斩断剩余锁链残片,再劈入地面。石板炸裂,裂痕蔓延三丈,尘雾升腾。一道深沟横亘在双方之间,如同界限。
烟尘中,他的声音传来:“地府重铸之日,我会改写这些规则。”
他站在裂痕边缘,剑尖垂地,目光如铁:“不是请求你们允许,而是告诉你们——什么才是新的律令。”
黑袍人死死盯着他,手中的令牌微微发抖。三百年前那个道士,带着七十二弟子闯入废墟,高喊重建十殿阎罗,最终被关进虚狱,化作游魂。他们以为那是结局。
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他的官印是真的。
他的力量来自体系内部。
更可怕的是,他正在动摇他们存在的意义。
捧册子的人低头看向手中名册,封面写着“稽查”二字。他忽然发现,最近三十年的拘捕名单里,没有一个成功通过审判。所有被押送至巡律司的人,最终都消失了,连记录都没有留下。
他们执行律法,却不知道律法为何存在。
他们维持秩序,却从未见过真正的地府。
持锁链的人悄悄松开了手。那条黑色链条静静躺在地上,符文熄灭,像一条死去的蛇。
黑袍人咬牙,再次举起令牌:“你破坏巡察执法,已犯第十九条重罪!即刻拘押,送往虚狱!”
陈昭冷笑。他抬起右手,官印正对三人。识海中系统界面终于恢复,一道提示浮现:【检测到规则冲突,激活豁免权限】。
原来如此。
只要官印在手,任何以“冥界律法”为名的压制都会产生反噬。因为真正的律法,只认持印之人。
他向前踏出一步。
地面裂痕随之延伸。
黑袍人脸色骤变,急退半步,令牌高举,口中念咒。新的锁链刚从虚空中浮现,就被一道剑气劈成两截。
“你敢!”他怒吼。
“我不敢?”陈昭声音冷,“你们拘我时,怎么不说‘不敢’?”
他又走了一步。
三人齐齐后退。
他知道他们怕了。不是怕他的剑,而是怕他代表的东西——一个能绕过他们、直接调用地府权柄的存在。他们的权力来源于制度,而他,正在成为制度本身。
黑袍人突然转身:“撤!回巡律司禀报!”
他挥手,雾气翻涌,一道幽门虚影在身后成型。三人迅速后退,准备撤离。
陈昭没有追。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彻底撕破脸的时候。这些人虽是残念,但他们背后可能连着更大的结构。贸然深入,反而会陷入被动。
但他必须留下一点东西。
他抬起左手,剑尖轻挑,将地上一段锁链残片挑起。那残片上符文黯淡,却仍带着一丝能量波动。他伸手一抓,将它握在手中。
冰冷的金属贴着掌心,微微发烫。
这不是普通的锁链。它的纹路和《冥河引渡录》封底的图腾一致,断裂位置也完全吻合。说明巡察使的力量,并非独立于地府之外,而是源自同一套古老契约。
换句话说,他们也是地府的一部分。
只是腐朽了太久,忘了自己是谁。
雾气中,幽门关闭,三人消失不见。
废墟恢复寂静。
陈昭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的锁链残片。他能感觉到它内部残留的能量流向,像是某种信号传输的痕迹。如果能找到源头,或许能逆向追踪到巡律司的位置。
他将残片收进背包侧袋,靠近《冥河引渡录》存放的位置。两者靠近时,书页似乎轻微震动了一下。
他还来不及细查,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不远处的雾中。
一个人影缓缓走出。
佝偻,苍老,手里拄着一根竹竿。那人穿着渔夫常用的粗布衣,裤脚卷到小腿,赤脚踩在湿石板上,脚步沉稳。
是老村长。
陈昭记得他。几天前在海域孤岛,这位老人为了掩护他,咬舌自尽,尸体后来不知去向。按理说,亡魂应该已经进入轮回,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老村长走到他面前停下,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浑浊却清明,像是看透了许多事。
“你刚才那一剑,”老人开口,声音沙哑,“斩的不只是锁链。”
陈昭皱眉:“什么意思?”
“你斩断了他们的信条。”老村长缓缓说道,“他们活着的时候,是地府的守门人。死了以后,就成了规矩的囚徒。”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递了过来。
铜牌斑驳,正面刻着“巡”字,背面有一道裂痕。
“这是……”
“巡律司的通行令。”老村长说,“我当年替人送过一次魂,拿到的报酬。”
陈昭接过铜牌,指尖划过那道裂痕。裂痕走向,竟与锁链上的断裂纹路完全一致。
他抬头想问更多,却发现老村长的身影已经开始变淡。
“你要走?”
老人摇摇头:“我没走。我一直都在。”
他最后看了陈昭一眼:“记住,规则可以被打破,但真相只能被揭开。”
话音落下,身影消散在雾中。
陈昭站在原地,手中紧握铜牌。
远处,风卷残雾,石缝里的积水轻轻晃动。水面倒映出他的脸,苍白,带伤,但眼神坚定。
他低头看向掌心,官印依旧泛着微光。
就在这时,铜牌突然发烫。
裂痕处渗出一丝黑雾,顺着他的手指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