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站直身体,右臂还在发烫,像是被火燎过。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蹭到左耳边缘,指尖沾了血。风从灰雾里吹来,带着一股陈腐的腥气。
范无救抱着那只蓝色小兽,站在他侧后方。那兽闭着眼,呼吸轻了,但身子还在微微抖。黑无常没说话,只是把哭丧棒拄在地上,目光盯着前方那扇巨门。
门上的符文是暗红色的,像干透的血迹,密密麻麻爬满整面石壁。它们不是刻上去的,更像是从石头内部渗出来的,边缘微微凸起,随着空气流动缓慢起伏。
陈昭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的骨粉地面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他抬起左手,没有用受伤的右臂。指尖离符文还有半寸,那纹路突然一颤,像蛇受惊时缩了一下。
他停住。
“别碰。”范无救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门不对。”
陈昭没收回手。他能感觉到一股冷意从门上传来,不是温度,而是一种压迫,像是有东西在门后盯着他。
他的官印在识海里沉着,系统界面一片黑,阴德值还是零。拘魂令残页的效果已经散了,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靠自己看、听、判断。
可就在他准备后退时,那符文动了。
一道红痕顺着石面迅速蔓延,像血管充血般鼓起,朝他手指的方向爬来。速度极快,眨眼就到了指尖前。
陈昭猛地抽手。
但已经晚了。
那道符文像是活了过来,猛地向上一卷,缠上他中指第二节。触感冰冷滑腻,像被湿蚯蚓缠住。他用力甩手,那红痕却不松开,反而往皮肤里陷进去一点。
剧痛瞬间炸开。
他闷哼一声,膝盖一弯,差点跪下。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识海中的官印剧烈震动,咔的一声,裂开一道新缝。
一道金光从他眉心冲出。
一个身影凭空浮现,紫袍长袖,面容清瘦,手持一支乌木笔杆、笔尖泛金的判官笔。老人眼神锐利,一出现就挥笔点向那道红痕。
“退!”
笔尖与符文相撞,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像是铁器划过石板。红痕剧烈扭曲,发出无声的嘶鸣,终于断裂,缩回石门深处。
陈昭踉跄后退两步,左手扶住额头,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
紫袍老者站在他身前,判官笔横在胸前,笔尖金光未散。他扫视整扇门,眉头越皱越紧。
“崔珏?”陈昭喘着气。
老人没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声:“是我。”
这是陈昭第一次见到崔珏的完整投影。以前系统提示里提过这个名字,但从未真正现身。此刻对方身上散发的气息让他本能地不敢多问。
“这门后是什么?”
崔珏没答。他抬起判官笔,笔尖对准石门中央,缓缓移动。每划过一处符文,那纹路就黯淡一分,像是被烙铁烫焦。
“这些不是封印阵。”他声音低沉,“是锁魂咒的变体。有人用亿万怨念喂养此门,让它自己成了活物。”
范无救抱紧怀里的小兽,低声道:“所以它刚才……是在吸他?”
“不止。”崔珏笔势一顿,“它在认主。你一碰,它就开始读你的魂。若你意志稍弱,立刻会被反噬,变成下一个祭品。”
陈昭低头看自己的手指,那节被缠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灰色印记,像是冻伤。
“谁设的?”
“不知道。”崔珏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但我能确定,门后的东西,不该存在。”
话音刚落,整座石门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风吹,也不是地动。那震动来自内部,像是有什么东西撞上了门板。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越来越快,节奏分明,如同心跳。
范无救往后退了半步,哭丧棒横在身前。
崔珏举笔,金光在身前织成一道虚线。他盯着门缝,声音更沉:“门后是上古战场的怨念聚合体。死在这里的人太多,执念太深,死后魂魄不散,被某种力量聚在一起,形成了独立意识。这种存在,见光即杀,入眼即疯。你们绝不能让它出来。”
陈昭咬牙站稳:“那我们怎么办?绕路?”
“没有路。”崔珏摇头,“冥河尽头只有这一道门。过了它,才能进废墟核心。但现在……”
他话没说完。
门内的撞击忽然停止。
所有符文在同一瞬间静止,连颜色都变得均匀。整个空间安静得可怕,连风都停了。
三人都没动。
一秒。
两秒。
轰——!
整扇石门从内部炸开。
没有碎片飞溅,也没有烟尘升腾。那厚重的石壁像是被无形巨手撕成两半,直接向两侧崩塌,露出背后深不见底的黑暗。
一股气浪扑面而来,夹杂着碎甲片和断刀虚影,呼啸着掠过三人头顶。陈昭被掀得单膝跪地,左耳又流出血来,视野模糊了一瞬。
崔珏反应极快,判官笔一挥,金光在前方凝成半透明屏障,挡住了后续涌出的黑气。那些气体撞在光幕上,发出滋滋声响,像是酸液腐蚀金属。
范无救将小兽护在臂弯下,整个人侧身挡住冲击。他的哭丧棒插进地面,才没被掀翻。
等气浪过去,三人抬头。
那扇门已经没了。
只剩下一个巨大的豁口,黑洞洞地张着,像一张嘴。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铁锈和腐骨的味道。远处隐约有旗帜飘动的影子,但看不真切。
“它……自己开了?”陈昭撑着地面站起来,声音有些哑。
崔珏站在原地,判官笔垂下,金光微弱。他盯着那黑暗,久久不语。
“不是开了。”他终于开口,“是等到了。”
“什么等到了?”
“我们。”崔珏缓缓转头,看了陈昭一眼,“这门不是被破的。它是被触发的。你一碰它,它就知道你来了。它一直在等你。”
陈昭心头一紧。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身上有官印。”崔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它是残缺的地府权柄,是唯一能激活这片废墟的东西。你来了,它就能动了。”
范无救终于开口:“所以这不是入口。是陷阱。”
崔珏没否认。
他抬起手,判官笔指向那黑暗深处,笔尖金光再次亮起,但这次明显不稳定,忽明忽暗。
“里面有东西醒了。”他说,“而且……它想出来。”
陈昭握紧拳头,掌心残留着灼痛。他知道系统还在休眠,知道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但他也清楚,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就看看,是谁困住谁。”
崔珏看着他,忽然抬手,将判官笔递过来。
“拿着。”
陈昭一愣:“你?”
“我撑不了太久。”崔珏的身影已经开始变淡,“这具投影消耗太大。你进去后,它会是你唯一的指引。笔在,规则就在。丢了它,你会被怨念吞噬。”
陈昭伸手接过。
判官笔入手冰凉,重量远超外表。笔杆上有细密刻痕,像是记录过无数生死。他握紧,金光顺着手臂蔓延上来,暂时压住了右臂的灼烧感。
崔珏最后看了他一眼,低声说:“杀劫已启……小殿下,慎入。”
话音落下,紫袍身影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空气中。
判官笔留在陈昭手中,金光未灭。
范无救走到他身边,依旧抱着那只小兽。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站在废墟入口前。
身后是死寂的河滩,白骨铺地。面前是无尽黑暗,风不停吹出,带着腐朽的气息。
陈昭抬起手,判官笔指向那深渊。
金光刺入黑暗,照亮了第一级台阶。
他迈步,踏上台阶。
范无救紧跟其后。
就在第二步落下时,陈昭忽然听见一声低笑。
不是从前面传来的。
是从他手中的判官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