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站在实验楼台阶前,掌心贴着识海投影的位置。官印纹路仍在微微跳动,像有东西在体内缓慢爬行。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朱砂袋,那枚纽扣安静地躺在布料深处,不再发热。
李阳靠在门框边,喘息未平,嘴唇发白:“刚才……那个红衣服的大哥,是从你手机里出来的?”
陈昭没回答。他的注意力全落在眼前这层石阶上——方才钟馗斩鬼时溅出的血迹还未干透,正一滴一滴顺着台阶边缘滑落,渗入砖缝。就在血流经过的地方,原本灰白色的水泥表面开始泛起暗红纹路,像是被火烤过的旧纸,层层叠叠显露出复杂的刻痕。
那些线条不是随意划刻,而是某种阵法。每一笔都带着压抑的力道,末端收锋如钉入地底。陈昭蹲下身,指尖悬在符文上方三寸处,不敢触碰。一股冷意顺着空气蔓延上来,不是温度的变化,更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僵硬感。
“别碰。”声音炸响在耳边。
钟馗的身影仍立于台阶顶端,红袍无风自动,桃木剑斜扛肩头,酒葫芦碎裂后残留的酒气混着血腥味,在夜风中凝而不散。他目光扫过地面符咒,眉头紧锁:“三十年前埋的活人桩,用学生命格压地脉。现在血一染,封印松了。”
陈昭缓缓收回手:“谁做的?”
“问错人了。”钟馗冷笑,“你以为这种阵是随便能起的?得有人点头,有人闭眼,还得有个肯往土里躺的‘祭品’。”他顿了顿,盯着陈昭,“你现在最该想的,不是谁干的,而是为什么偏偏今晚破相。”
话音未落,陈昭识海猛然一震。
系统警报直接刺入意识:【检测到高危镇压法阵残留,能量波动源自三十年前,建议宿主立即撤离!】
与此同时,台阶下的符文突然亮了一下,极短暂的一瞬,红光如心跳般闪灭。那一刹那,陈昭听见了声音——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低语,断断续续,像是很多人同时开口,又像是一个人重复念着同一句话。
他没能听清内容,但心脏猛地一缩。
李阳也察觉到了异样,踉跄后退半步:“又来了……又是那种味道,湿布条加铁锈……不对,这次更浓,像……像刚淌出来的……”
“血。”钟馗接过话,眼神骤冷。
陈昭迅速将朱砂袋塞进背包侧袋,拉紧拉链。他抬头看向实验楼外墙,藤蔓缠绕的窗框在夜色中静止不动,可他知道,刚才那股怨念爆发时,镜面空间里的女鬼说过一句话——
“我要拉垫背的!”
不是求救,不是控诉,是威胁。
一个已经被拘押、理应失去行动能力的魂体,为何还能影响现实?为何能在枉死城的封印中发出如此清晰的诅咒?
他闭眼,沉入识海。
枉死城青铜巨门依旧矗立,三名巡游使分列高台两侧。系统界面显示:“镜面廊道——滞留魂体x1(已清除)”。可就在下一秒,数据跳动了一下。
【异常记录:检测到残余怨念反向渗透,来源不明。】
陈昭睁眼,瞳孔微缩。
“她没彻底消失。”他对钟馗说,“只是被斩了形,念还在。”
钟馗哼了一声:“凡人执念最难清。尤其是被人无视至死的,他们不恨杀他们的人,恨的是整个世界不肯记住他们。”他抬脚踩在台阶上,靴底正对那片血迹,“你抓来的那个,不过是冰山一角。底下压着的,才是真东西。”
“什么意思?”
“你以为她是第一个?这学校三年内登记零死亡?放屁!”钟馗猛然挥手,桃木剑指向地面,“每一块砖下面都有名字,每一个路灯杆子底下都躺着影子。你们睁眼瞎,我看得清楚!”
陈昭呼吸一滞。
他想起档案室那本空白的登记册,想起图书馆里《江城风物志》附录上那句轻描淡写的“无异常”。如果这一切都不是疏忽,而是刻意抹除呢?
如果这座学校的平静,是建立在无数被遗忘的尸体之上呢?
“你到底是谁?”他忽然问。
钟馗转头看他,虬髯微动:“你说呢?我能从你手机里出来,能斩得了这种级别的怨灵,还能认得这阵法……你说我是谁?”
陈昭没再追问。他知道答案已经摆在眼前。
这时,台阶下的符文再次闪烁,比之前更久一些。一道极细的裂缝从中央裂开,长约半尺,深不见底。从中逸出的气息让空气变得粘稠,连呼吸都像吞着沙粒。
钟馗一把抓住陈昭肩膀,力道大得几乎捏进肉里:“走!现在就走!等它完全裂开,出来的就不只是怨气了。”
“可我们还没查……”
“查个屁!”钟馗怒吼,“你还不是阴天子,撑不起这份因果!等你哪天能把生死簿拿在手里翻,再来掘坟问祖宗!现在——给我滚!”
话音未落,那裂缝猛地扩张一寸,一股黑雾喷涌而出,直扑陈昭面门。
钟馗横剑一挡,剑身与黑雾相撞,发出金属刮擦般的刺响。火花四溅中,他一脚踹向地面,整个人跃起,借力翻身,将陈昭狠狠推开。
“李阳!”陈昭大喊。
李阳早已瘫坐在地,双手抱头,嘴里不断重复:“别过来……别贴我……有人在我耳朵边说话……”
陈昭冲过去拽起他,拖着他往主干道方向跑。身后传来钟馗的怒喝声,接着是一声巨响,像是整座实验楼的地基都在震动。
他不敢回头。
直到跑出五十米远,才敢停下喘气。李阳瘫在地上,浑身发抖,鼻孔渗出血丝。
陈昭回头望去。
实验楼门前空无一人。台阶完好如初,血迹消失,符文隐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钟馗的屏保还亮在手机屏幕上,画面静止,可那双眼睛,分明比平时多了几分戾气。
他把手机翻过去,塞进背包。
手指碰到铜钱剑时,忽然一顿。
剑柄上有道新鲜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击过。而原本折叠收拢的剑身,此刻竟微微张开了一角,露出里面暗藏的符文槽——那里本该空着,但现在,嵌着一片薄如蝉翼的红色碎屑。
像是干涸的血壳。
陈昭用指甲轻轻碰了一下。
碎屑瞬间融化,化作一道细线顺着铜钱流入经脉,直冲识海。
官印剧震。
系统提示弹出:【吸收怨气+3000,来源:未知高阶怨念碎片。】
紧接着,新的信息浮现:【检测到关联线索指向行政楼三楼东侧办公室,目标人物近期接触过《阴阳引渡录》原件。】
陈昭盯着这条提示,沉默片刻。
他扶起李阳,低声说:“送你回宿舍。”
“你不走?”李阳哆嗦着问。
“还有事没完。”他说。
李阳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小心点。”
陈昭点头,转身朝行政楼方向走去。
夜风吹动树梢,一片叶子落下,正好盖住实验楼台阶上一处尚未完全愈合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