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由徐渊在重庆幕后主导,美国资本在台前执行的金融绞杀,给本就因长期战争消耗而捉襟见肘的日本经济造成了沉重打击。
报纸上的经济学家们分析:日本国债在国际市场上遭遇了不明来源的持续性大规模抛售,卖单如同潮水般涌来,价格一路暴跌,几乎没有任何反弹之力。国债收益率随之飙升至危险水平,创下近年来新高,这意味着日本政府想要通过发行国债筹集战争资金的成本急剧增加,原本就紧张的财政状况雪上加霜。
日元汇率同步遭到精准狙击,在国际游资的联合冲击下大幅贬值。日本政府紧急动用宝贵的外汇储备入市干预,试图稳住汇率,但面对源源不断的空头力量,这番努力如同杯水车薪,收效甚微。日元贬值直接导致日本进口战略物资的成本急剧上升,石油、钢铁、橡胶等战争必需品的采购压力陡增,严重制约了前线的补给与军工生产。
东京股市更是一片狼藉。三菱商事、住友金属等与战争机器紧密绑定的军工、航运类权重股,成为做空力量集中火力攻击的目标,股价连续多日暴跌,跌幅超过三成,带动整个“朝阳指数”大幅下挫。市场对日本战争经济的信心彻底动摇,投资者纷纷恐慌性抛售,相关财团的融资计划接连受挫,原本扩张迅猛的军工生产也因资金短缺而被迫放缓。
事实上,日本大藏省紧急召开数次闭门会议,军部也派出专人介入调查,却始终查不清所有做空力量的准确来源——徐渊的资金通过多层匿名账户周转,安德森的操作又联合了多家机构,线索错综复杂,最终只能将这一切归咎于“国际反日势力”的联合阴谋,除了口头抗议与被动防御,竟无任何有效反击之法。
后续不断的扩大“战果”持续到五月初,行动收尾。
安德森的加密回电穿越重洋,抵达重庆徐家大院的密室。
赵琛将破译后的电文双手递到徐渊面前,纸上的字迹简洁明了:
“徐:‘东瀛工艺品’价格已跌破预期目标,‘生丝’行情持续萎靡,‘朝阳商会’信誉严重受损。我方与友商行动进展顺利,‘俱乐部’朋友对你之远见卓识深表钦佩。首批收益已按计划处置妥当。此举虽未能直接终止其‘野蛮施工’,但已显着提高其‘运营成本’,有效延缓其‘项目进度’。静候下次合作。安德森。”
徐渊接过电文,逐字逐句看完,嘴角没有任何波澜。他抬手将电文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炭盆中。纸团在火焰中迅速蜷缩、燃烧,化作点点灰烬,随着炭火的气流轻轻飘散。跳动的火光映在他冷静的眸子里,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如释重负的沉静。
他知道,这金融战场上的雷霆一击,无法直接让惨烈的战争停止,也无法立刻告慰南京城下的亡魂,但它如同一次精准的外科手术,精准地切断了敌人的部分供血,削弱了其战争机器的运转能力,为前线将士的浴血奋战,为敌后力量的周旋抗争,提供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强力支持。
徐渊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清茶,浅啜一口,茶水的清冽稍稍冲淡了心底的灼热。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东方,透过密室的窗棂,穿过山城浓得化不开的冬雾,望向南京的方向,望向那片被侵略者铁蹄践踏的土地。
战争是立体的,枪炮的战场之外,还有金融的博弈、资源的争夺、情报的暗战。而他徐渊,将在每一个可能的领域,每一条看不见的战线,与日寇周旋到底,直到山河光复,直到血债血偿。
时间已经是一九三八年五月二日,黄昏的余晖像被揉碎的血珠,泼洒在重庆南山的层峦叠嶂间。原本苍翠的松柏被染上一层沉郁的赭红,连空气里都飘着股铁锈般的腥气。徐家大院书房的雕花木窗半开着,山风卷着暮色灌入,将案头的宣纸吹得簌簌作响,却吹不散满室凝结的死寂。
“先生,苏州来的加急密电。”门房潘冬子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他粗布短褂的肩头还沾着赶路的尘土,手里捧着的牛皮纸信封边角已被汗水浸得发皱。这位在徐家待了十余年的仆人,此刻脸色惨白如纸,递信的手止不住地哆嗦——他认得信封上那个火漆印,那是苏州地下情报点的紧急标识,每次出现,都意味着血光。
徐渊接过信封时,指尖触到的不是纸张的光滑,而是一种近乎冰寒的滞涩。他拆开信封的动作极慢,仿佛每扯动一下信纸,都要耗尽全身力气。当那几页泛黄的草纸展开,墨迹未干的字迹像一条条扭曲的血痕,猛地刺入眼帘——
“四月廿五,日寇特高课与梅机关携黑龙会余孽,清剿苏州城……”
“徐氏远亲七口、覃氏姻亲五口、曾氏长辈九口,共计廿三人,于藏匿处被捕……”
“严刑拷打三日,一无所获……”
“四月卅日,于旧集市空地公开处决,老幼无存,手段酷烈……”
徐渊的目光在“廿三人”“老幼无存”这几个字上凝固了。
日本特高课、梅机关相互勾结,并联合黑龙会的残兵败将,在成功掌控住整个苏州城及其附近乡村之后,便开始展开一场精心策划且严密部署的大搜查行动。这些恶势力依据之前所掌握到的详尽资料,将搜索范围精准地锁定在了那些跟徐家、覃家和曾家存在某种关联的人身上。
其中一部分徐氏族人因为深深眷恋着自己生长的这片土地而不忍离去;另一部分则由于实在无法舍弃苦心经营多年的家业而选择留守原地。此外,大姐夫覃文运远在家乡的嫡亲兄弟也没能幸免遇难——他同样成为了敌人追捕的目标之一。不仅如此,就连覃家其他几位有血缘关系的亲戚亦难逃厄运。至于二姐夫曾维献那一脉,则有好几位年事已高的长辈因来不及出逃而最终落入敌手。
这些无辜之人,平白无故地被扣上了反抗分子亲属潜伏间谍这样荒谬至极的帽子,并因此遭到了惨无人道的酷刑折磨。那些日本侵略者妄图从他们口中逼问出有关徐渊在西南地区产业布局、83 师行动去向、还有覃文运与曾维献当前的确切行踪等重要情报,甚至还想套取到国民政府内部的机密消息。可惜事与愿违,这些所谓的其实大部分都不过是些普普通通的乡间绅士或者做着小本生意的买卖人罢了,对于徐渊所掌握的核心秘密、覃文运负责处理的政务工作乃至曾维献精心策划的军事战略安排,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眼看着从这群人身上根本得不到半点有用的线索,气急败坏的占领军便决定采取极端措施来制造最强烈的威慑效应。终于,在四月份的倒数第二天,也就是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日子里,这帮恶魔竟然选择在苏州市区的一块曾经作为热闹集市使用过的空旷土地之上,毫不留情地将这整整二十多号男女老少一同押赴刑场,当众执行死刑。而更为可恶的是,他们在行刑时采用的手法简直就是惨绝人寰、丧心病狂!
徐渊想起去年秋天最后一次收到苏州族亲的信,名单中的三堂叔在信里说“园子里的桂花开了,等你回来喝杯桂花酒”,字里行间满是江南的温润;想起大姐夫覃文运的三弟,那个总爱摆弄算盘的小商人,去年还托人带过苏州的檀香扇,扇面上题着“平安”二字;还有二姐夫曾维献的六叔公,那位教过他书法的老秀才,总说“字如其人,骨正则笔正”……
这些面孔此刻在他眼前一一浮现,却又瞬间被电文里“酷烈”二字撕碎。他仿佛能听见旧集市空地上的哭喊,能看见刺刀划破布衣的寒光,能闻到血腥气混杂着江南潮湿的泥土味,弥漫在那片他从小熟悉的土地上。
“啪”的一声,信纸从他颤抖的指尖滑落,飘落在紫檀木案上。他挺拔的身形猛地晃了晃,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随即死死定在原地,背脊挺得如同一杆即将绷断的枪。指节因用力攥紧而泛白,青筋像蚯蚓般在手背上暴起,连带着手臂都在微微颤抖。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那声压抑的痛吼冲破喉咙——那声音在胸腔里翻滚,撞得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
书房外的暮色越来越浓,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墙上,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案头那盏西洋台灯亮了,橘黄的光晕落在他脸上,映出眼底深不见底的寒潭,潭底却有火苗在疯狂燃烧——那是悲愤,是杀意,是恨不得立刻提枪奔赴苏州的冲动,却又被理智死死摁住。
他知道,这些亲人的血,是日寇冲着他来的。他们拿不到他的实业布局,摸不清83师的动向,便用最卑劣的手段屠戮无辜,想摧毁他的心神,想让他在仇恨中乱了方寸。
徐渊缓缓弯腰,拾起地上的电文,指尖抚过那些洇着血泪的字迹,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掌心。他将电文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那纸张的粗糙感透过衣料传来,像在提醒他这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