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本康夫人(校长) 用英语发表了简短而殷切的讲话,她赞扬了毕业生们数年来的努力学习,强调了金陵女大“厚生”的校训,期望学生们将来能“用自己的学识和智慧去服务社会,照亮他人”,不仅为家庭,更要为国家和社会承担起责任。她的讲话体现了当时教会大学“中西合璧”的教育理念,既培养淑女,也塑造社会女性。
一位受邀的国民政府教育部官员接着用中文发言,他的讲话则充满了时代的新口号:“……诸生毕业于新都之最高女子学府,值此革命成功、国家建设之际,正需尔等新女性发挥所长,秉承总理(孙中山)遗志,致力于教育救国、科学救国之伟业……勿作闺中之秀,当为时代之先锋……” 这番话铿锵有力,折射出1927年国民政府定都南京后,试图塑造新国民、倡导新风的时代背景。
到了最激动人心的环节。教务长开始用中英文念诵毕业生的名字。被念到名字的女生依次起身,整理一下袍服,稳步走上讲台。
“陈殊妍!” 徐渊看到陈殊妍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步伐从容而优雅地走向台前。她先向端坐着德本康夫人微微鞠躬,然后从校长手中双手接过了那卷用丝带系着的毕业文凭。接着,德本康夫人微笑着将她学位帽上的帽穗从右边拨到左边,这一“拨穗”仪式象征着毕业生已学有所成,可以展翅高飞。 这一刻,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尤其是徐渊,他鼓掌得格外用力,眼中充满了骄傲和欣赏。陈殊妍脸上绽放出灿烂而自豪的笑容,目光下意识地寻找台下的徐渊,与他视线交汇的瞬间,笑意更深了。这一刻,她是属于自己的,是知识、荣誉和青春的共同加冕。
接下来所有毕业生起立,在学生代表的带领下,朗诵毕业誓言。誓言内容多是牢记校训、服务社会、追求真理、报效国家之类。声音清脆而坚定,汇聚成一股蓬勃的力量,回荡在礼堂中。最后,全体师生家长起立,同声高唱金陵女子大学的校歌the Greensleeves,将典礼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典礼在庄严与热烈的气氛中结束。毕业生们纷纷将方帽抛向空中,欢呼雀跃,与同窗好友紧紧拥抱,交换着临别的赠言和纪念品,彼此在纪念册上签名留念。校园里瞬间充满了欢声笑语和离别的愁绪。
许多人都围过来向陈殊妍表示祝贺。她应对得体,脸上始终洋溢着幸福的光彩。徐渊耐心地在一旁等待,直到她与同学们话别得差不多了,才走上前去。
“恭喜你,陈小姐……哦不,现在应该是尊敬的陈学士了。”徐渊笑着,将一早准备好的一束鲜花递给她。这束花不是传统的玫瑰,而是由洁白的百合、象征智慧的香豌豆花以及清新的翠菊组成,包扎得十分雅致。
陈殊妍惊喜地接过花束,嗅了一下花香,抬头看他,眼中闪烁着光芒:“谢谢你,徐先生。这份毕业礼物,我很喜欢。”她特意用了略显正式的称呼,语气里却满是亲昵。
“这是你应得的荣耀。”徐渊温和地说,“想和同学们再多聚一会儿吗?我可以等你。”
“不用了,”陈殊妍摇摇头,挽住他的手臂,轻声说,“最重要的时刻,你已经陪我度过了。我们回家吧。”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长,融入身后那些正在拥抱、哭泣、欢笑的女学生人群中。这是一个时代的剪影,记录着一代新女性的成长与告别,也记录着一对年轻夫妻在动荡岁月中,一个平静而美好的瞬间。对于徐渊而言,这不仅是一场典礼,更是他守护这份“寻常”幸福的意义所在。
南京颐和路126号别墅,客厅。
午后阳光透过宽大的玻璃窗,洒在光滑的打蜡地板上,映出斑驳的光晕。客厅里中西合璧,西式的沙发与中式的花梨木茶几搭配得恰到好处,一瓶采摘自花园的白色栀子花在案头静静吐露芬芳,驱散了些许夏日的燥热。
陈殊妍已换下了那身庄重的学位袍,穿着一身轻便的浅绿色居家旗袍,正小心翼翼地将那卷毕业文凭和那束鲜花放在茶几上,眼中仍残存着典礼带来的激动与荣光。
徐渊松了松领带,坐在沙发上,含笑看着她忙碌的样子,温声道:“忙了一上午,累了吧?先坐下歇歇。让张妈给你倒杯酸梅汤解解暑。”
陈殊妍摇摇头,在他身边的沙发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似乎仍沉浸在一种昂扬的情绪里。“不累,”她说着,目光扫过那卷文凭,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渊哥,今天坐在台下,听着校长和部长的训勉,尤其是‘厚生’和‘服务社会’那几个字,我觉得……我觉得我不能就这样待在家里。”
徐渊端起佣人刚送来的茶,吹了吹热气,眼神鼓励她继续说下去:“哦?那我们的女学士有什么打算?”他用了轻松的口吻,但态度很认真。
陈殊妍向前倾了倾身体,眼眸中闪烁着理想与同情的光泽:“我在南京读书这几年,看到太多了。报纸上天天有报道,街头上也随处可见。江北的水灾、北方的旱灾和蝗灾,难民流离失所……就算在这首都南京,城北、下关那些地方,多少贫民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孩子上不起学,病了无钱医治……我,我看着心里实在难受。”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哽咽,“以前是学生,力量微薄,只能偶尔捐些零用钱。但现在我毕业了,我是徐家的媳妇,我……我想我应该能做更多。”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目光坚定地看向徐渊:“渊哥,我想做一些事情,慈善救济方面的事情。不是偶尔施舍,是想真正地、有章法地去帮助一些人。你……你觉得可以吗?”
徐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茶杯,沉吟了片刻。这片刻的沉默让陈殊妍有些不安,手指下意识地绞着手帕。
然而,徐渊抬起头,脸上露出的却是毫无保留的赞赏和支持的笑容:“殊妍,你能这样想,我非常高兴,也无比支持。这绝非一时冲动的妇人之仁,这是真正的‘厚生’精神,是真正的高贵。”
得到丈夫的肯定,陈殊妍的眼睛瞬间亮了,如同星辰。
徐渊继续道,语气变得务实而有力:“我们徐家起于实业,积累财富,但取之于社会,终须用之于社会。如今时局艰难,民生多艰,政府力有未逮,正需我等民间力量挺身而出。你做这件事,于公,是造福乡梓、救济苦难的大善事;于私,也能为我徐家积攒声望,稳固根基。这是一举数得的好事,我怎么会不同意?”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目光灼灼:“说吧,你想怎么做?是想办孤儿院、慈幼院?还是设粥厂、施医药?或者兴办义学?无论你想做什么,需要多少资金、人手、场地,尽管告诉我。我们可以设立一个专门的‘徐氏慈善基金’,由你来主持,我会让经理团里拨几个精干账房和管事来辅助你。务必把事情做得稳妥、长久,真正落到实地。”
听着丈夫不仅同意,更是思虑周全地给出了如此坚实有力的后盾,陈殊妍激动得脸颊泛红,眼中甚至涌上了些许水光。她没想到徐渊的支持如此彻底和迅速。
“我……我还没想得那么细致,”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起初只想着能帮一个是一个。但你说得对,要有章法。我想,可以先从南京城里的贫民救济开始,设一个固定的施诊给药处,再办一个能让贫苦孩子读书认字的夜校……等有了经验,或许以后真的可以办一个完善的孤儿院……”
“好!”徐渊抚掌,“思路很清晰。那就先从这里做起。你需要找地方、聘医师、请教员、采购物资……所有这些,你拿出个章程来,或者和你觉得可靠的同学、朋友商量一下。需要多少钱,直接从我这里支取,或者从家族账上划拨。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件事,你的身后是整个徐家。”
陈殊妍只觉得一股暖流和巨大的力量充满心间。她用力地点点头,声音坚定而温柔:“嗯!我知道了。谢谢你,渊哥!我一定会认真去做,绝不会辜负你的信任,也不会丢了徐家的脸面。”
徐渊笑着握住她的手:“不要有太大压力,放手去做你认为对的事。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找我。看到我的夫人能如此,我比做成一大笔生意还要高兴。”
窗外树影婆娑,蝉鸣阵阵,客厅内却是一片温馨与坚定的氛围。这对年轻的夫妻,在动荡的时代背景下,开始共同规划着一项关于温暖与希望的事业。对陈殊妍而言,这是她人生新篇章的实践;而对徐渊而言,这既是满足妻子的心愿,更是布局未来、收拢人心、践行“给这个国术时空留下些什么”的重要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