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面,则是眼前这个被何茂才称之为“先进”、“体面”甚至“心善”的现实地狱。
何茂才口中那“200多台意大利式缫丝机”,在徐渊眼中,不过是一堆效率极其低下、安全隐患如影随形的古董罢了。
正是这些机器,让女工们的指尖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溃烂,在那弥漫的蒸汽和蚕茧的腥气中,一点点耗干自己的青春年华,它们就如同残酷的刑具,无情地折磨着这些年轻的生命。
所谓的“电力机械”,从未来视角去审视,其粗糙与低效简直令人发指。那漫天飞舞的棉絮,如同看不见的杀手,足以让工人们患上尘肺病,可在这里,对工人却毫无防护措施可言,他们就像是暴露在危险中的猎物,毫无保护地承受着这一切。
还有那所谓的“提供住房”,当徐渊亲眼看到那些用锈铁皮和烂棉絮搭建起来的棚户时,心中的震惊与愤怒难以言表。这些棚户的恶劣程度,比后世最差的贫民窟还要糟糕十倍不止,住在里面的工人们,生活条件简直不堪设想。
而“工头的牛皮鞭”,更是让徐渊感到无比愤怒与痛心,那是赤裸裸的、原始的暴力压迫,是工业文明发展历程中最耻辱的伤疤之一,它无情地抽打着工人们的尊严,将人性的丑恶暴露无遗。
和生活在 21 世纪、那个偶尔会把“牛马”挂在嘴边以一种戏谑自嘲的方式来调侃工作压力的工程师徐渊相比,这个时代的工人处境简直悲惨到了极致,说他们连牲畜都不如,绝非夸张之词。
在 21 世纪,即便工作辛苦,人们至少还能通过各种渠道抒发情绪,拥有基本的生活保障和法律赋予的权益。可眼前这些工人,他们每日在这昏暗、嘈杂且充满危险的车间里,像被上了发条的机器一般不停劳作,却只能换来微薄的收入和非人的待遇。
徐渊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父亲徐明远,在他的记忆中,父亲是个温和且极具远见的民族资本家。他曾怀揣着从海外学到的知识,满心期待地试图影响父亲,助力他对企业进行改良。在他心中,父亲一直是个值得尊敬的人,他所构建的商业版图,曾让徐渊充满自豪。
然而此刻,当他亲眼目睹这一切后,内心的信念瞬间崩塌。他震惊地发现,父亲所谓的“辉煌”,其基石竟然是建立在如此残酷的压榨之上。那些在恶劣环境中辛苦劳作的工人,那些被无情剥夺了健康与尊严的生命,他们的悲惨遭遇,让徐渊对父亲的认知产生了巨大的裂痕。
徐渊只觉得一阵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心头,这种感觉不仅仅是生理上的不适,更多的是来自内心深处的冲击。荒谬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直敬仰的父亲,背后竟隐藏着这样残酷的现实。
而深深的悲哀,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曾经满怀希望推行的所谓“革新”,在眼前这巨大的、根深蒂固的系统性野蛮面前,显得如此渺小,渺小得就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冰屑,被投入那滚滚流淌、滚烫无比的黄浦江中,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激不起一丝波澜。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努力是否有意义,在这个黑暗的时代浪潮中,自己真的能够改变什么吗?
何茂才依旧滔滔不绝地赞叹着工厂的“兴旺”,言语中满是对老爷“仁厚”的颂扬,仿佛眼前这一切都完美无缺,是上海滩值得称道的典范。他的声音在这充斥着机器轰鸣声的车间里回荡,带着一种不知疲倦的热情。
徐渊的目光却丝毫未被何茂才的话语所吸引,他的眼神沉重而复杂。
脑海中是女工们那被汗水湿透的后背,上面深色的盐渍犹如岁月刻下的斑驳印记,无声地诉说着她们劳作的艰辛。那每一道盐渍,都仿佛是女工们无数次在闷热车间里挥汗如雨的见证,她们在这繁重的工作中,身体里的盐分随着汗水不断流失,却顾不上片刻的休息。
是男工们额角尚未干涸的血迹,那鲜艳的红色在黝黑的皮肤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是刚刚在操作机器时不小心受伤,可他们却无暇顾及,为了保住那微薄的工钱,只能强忍着疼痛继续工作。脖颈里渗着棉絮的黑垢,那是长时间在棉絮飞舞的环境中劳作留下的痕迹,混合着汗水与污垢,仿佛已经成为他们身体的一部分,昭示着他们在这恶劣环境中艰难求生的无奈。
是墙角那片污水之中,老鼠丝毫不在意周围的环境肆意地蠕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与车间里其他刺鼻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让人愈发难以忍受。
这些景象,如同一声声沉默却又振聋发聩的控诉,直击徐渊的内心深处。它们像一块块沉重无比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而这压力,不仅仅施加在他此刻身处这个时代的身躯上,更是无情地压在他那个来自未来、满怀着对公平与正义渴望的灵魂之上。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与痛苦,内心被深深的悲悯和无奈填满,在这个残酷的现实面前,他突然觉得自己肩负的责任无比重大,却又不知该从何处下手去改变这一切。
“这就是民国时期最好的民族资本家开设的企业现状!这就是所谓的先进工厂!”徐渊的内心深处,一个声音正无比尖锐地嘲笑着此前那满怀壮志的他,那声音如同利刃,一下下剜割着他的内心。
记忆融合后,满怀自信,觉得自己作为一个拥有超越时代见识的人,来到这个世界,必定能凭借着那些来自未来的知识和理念,在商海之中稳健地经营家族产业,一步一个脚印地积累财富。
他的脑海中,早就勾勒出了一幅美好的蓝图,想着通过自己的努力,为追寻个人内心所求——比如探寻武术晋升的渠道,铺平一条坚实的道路。他在心中无数次设想过商海沉浮的种种场景,那些激烈的竞争、艰难的抉择,他都觉得自己能够从容应对。
然而,此刻眼前所呈现的一切,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幻想之上。他万万没有预料到,这所谓商海沉浮的背后,其代价竟然是如此赤裸裸的人间炼狱。那些在机器旁日夜操劳的工人,他们麻木的神情、疲惫的身躯,以及那被恶劣环境侵蚀的健康,都让徐渊深刻地认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是多么的天真。他原以为的商业成功,竟是建立在无数工人的悲惨命运之上。这残酷的现实,如同一张无情的大网,将他紧紧束缚,让他心中的理想瞬间破碎,只剩下无尽的迷茫与沉重的负罪感。
迷茫,犹如车间里那愈发浓重、密不透风的浓雾,将徐渊紧紧包裹,让他仿佛置身于一片混沌的黑暗之中,辨不清方向。
改变?这两个字,在他的脑海中盘旋,却显得如此沉重,如此遥不可及。提高工资,意味着要从本就紧张的利润中掏出一大笔钱,这对于企业的资金流无疑是巨大的冲击;改善环境,从修缮厂房到增添通风设备,再到清理那些散发着恶臭的污水和垃圾,每一项都需要巨额的资金投入;加强防护,为工人们配备合格的防护用品,又得增加一笔不小的开支;缩短工时,更是直接影响到生产效率,进而影响产品的产量和企业的收益。每一条看似简单的举措,背后都意味着成本的飙升,如同四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在这艰难的抉择面前,徐渊深知,徐家的工厂正面临着内外交困的严峻形势。虎视眈眈的外资企业,尤其是那些即将因罢工事件而点燃更大风暴的日资工厂,它们凭借着先进的技术、雄厚的资本和残酷的竞争手段,时刻觊觎着徐家工厂的市场份额。而同样残酷的本土竞争者们,也在一旁虎视眈眈,只要徐家工厂稍有不慎,露出一丝破绽,他们便会如饿狼般扑上来,撕咬吞噬。在这样的重重压力下,徐家的工厂还能在市场的洪流中存活多久?他不敢细想。
父亲徐明远半生心血所铸就的徐家根基,会不会因为他这看似“不合时宜”的“善心”而瞬间倾覆?这个念头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直直地刺入他的心脏。他深知父亲为了这份家业,付出了多少艰辛努力,从白手起家到成为上海滩有头有脸的实业家,其中的酸甜苦辣,只有父亲自己清楚。而如今,他的一个决定,可能就会让这一切付诸东流。
他又想起何茂才话语里隐含的“行业惯例”,那些所谓的“惯例”,就像是一个个贪婪吸血的魔鬼,无情地榨取着工人的血汗,却被整个时代默许为理所当然的规则。
打破它,谈何容易?这需要的不仅仅是大量的金钱,更是足以颠覆整个行业生态的强大力量。而这力量,他现在有吗?就算他真的不顾一切去尝试,他又能承受得住颠覆之后所带来的代价吗?是家族的衰败,还是整个行业的疯狂反扑?
这些未知的后果,像一团团阴云,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陷入了痛苦而艰难的思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