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城的晨雾还没散尽,张阿婆就背着半篓野菜,颤巍巍地走到浣花溪畔。往日里机杼声不绝的工坊区,如今静得能听见露水从叶尖滴落的声音。她抬头望了望锦官城的方向,那里的旗杆上,已经换上了魏国的“魏”字旗,青黑色的旗面在风中舒展,像一块巨大的补丁,遮住了曾经的“汉”字残痕。
“阿婆,您还来采野菜啊?”隔壁的李三郎拄着拐杖走过来,他那条被官府打断的腿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他家的织机上个月被魏军当柴火烧了,现在只能靠帮人挑水换口饭吃。
张阿婆叹了口气,把篓子里的荠菜理了理:“不采怎么办?家里的糙米昨天就吃完了。听说魏军在城西设了粥棚,管饱,你去过吗?”
李三郎摇摇头:“去过,人太多了。那些魏军倒还好,不打人,就是……就是看着咱们的眼神,像看一群可怜虫。”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阿婆,您说……咱们现在,还算蜀人吗?”
张阿婆没回答。她蹲下身,手指抚过织机上蒙着的麻布,那上面还留着孙女刻下的小记号。三天前,孙女跟着逃难的人回来了,说南中那边也闹了饥荒,幸好路上遇到魏军的粮队,给了她半个饼,才撑着回了家。“他们说,以后不用再织锦交官府了。”孙女一边啃着饼,一边说,眼睛里没有悲喜。
不用织锦了。张阿婆心里说不清是松快还是酸楚。织了一辈子蜀锦,从青丝到白发,那些经纬里织着她的青春,织着先主时的安稳,织着丞相时的希望,最后却织成了催命的绳。如今绳断了,日子却还要往下过。
“快看,那不是黄皓吗?”李三郎忽然指着街对面。张阿婆抬头望去,只见几个魏军士兵押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走过,那人穿着粗布衣服,脸上满是污泥,正是前几天还在宫城里作威作福的黄皓。他怀里抱着一个破包袱,走路踉踉跄跄,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却被士兵一脚踹在腿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报应啊。”李三郎啐了一口,“听说他被抄家了,金银珠宝全被魏军搜走了,连他藏在床底下的那些蜀锦,都被拉去填了护城河。”
张阿婆看着黄皓被拖远的背影,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片空茫。这个曾经让织户们闻风丧胆的宦官,如今也成了阶下囚。可就算他倒了,那些饿死的人回不来了,那些被征走的丝线也回不来了。
这时,街那头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谯周带着几个魏官,正在张贴告示。百姓们围过去看,有人念出声来:“……即日起,蜀地赋税减半,桑田免缴三年,织户可自行售卖蜀锦,官府不得强征……”
“真的?不用交锦了?”一个织户惊喜地喊道。
“赋税减半?那是不是能有余粮了?”
“官府不抢东西了?”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有怀疑,有激动,还有人偷偷抹起了眼泪。张阿婆也挤过去,看着告示上的字,虽然认不全,却听懂了那几句关键的话。她想起建兴年间,丞相也贴过类似的告示,那时候百姓们也是这样,眼里重新亮起了光。
“阿婆,您看!”李三郎指着告示旁的魏军士兵,他们正给几个乞丐分发馒头,动作虽然生涩,却没有不耐烦。“他们……好像跟咱们想的不一样。”
张阿婆没说话,只是慢慢转过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篓子里的荠菜不多,但够煮一碗稀粥了。孙女还在家等着,她得回去生火。至于以后是蜀人还是魏人,好像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能安安稳稳地采野菜,能让孙女吃饱饭,能让那架蒙尘的织机,有一天再发出“吱呀”的声响——不为官府,只为自己。
与此同时,成都宫城的偏殿里,刘禅正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重新抽出嫩芽的铁树。这棵吴主送来的铁树,在蜀国快枯死了,魏军进城后,有个懂园艺的士兵给它松了土,浇了水,没想到竟活了过来。
“陛下,邓将军派人送点心来了。”一个老宦官轻声禀报,手里端着一盘精致的糕点。这是宫里仅存的几个老仆人之一,没跟着其他人跑,也没被魏军赶走。
刘禅拿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他想起昨天邓艾来看他,问他想不想回洛阳,他说“此间乐,不思蜀”。这话被旁边的旧臣听到了,有人偷偷抹眼泪,说他“没心没肺”。
可他觉得,这话没说错。在洛阳当俘虏,至少不用再听大臣们争吵,不用再看战报,不用再假装自己很懂朝政。他本来就不是当皇帝的料,先主和相父非要把这副担子压给他,压了几十年,终于可以放下了。
“把这盘糕送给隔壁的太子吧。”刘禅对老宦官说。太子刘璿这几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嘴里总念叨着“愧对先祖”。可先祖们打下的江山,不就是为了让子孙能安稳吃饭吗?现在他能安稳吃糕了,算不算另一种“对得起”?
老宦官应声而去,刘禅又把目光投向那棵铁树。阳光透过叶隙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相父牵着他的手,在这院子里教他认植物,说“万物有其性,强扭则易折”。那时候他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蜀国就像这棵铁树,本不该在蜀地强行“常绿”,它有自己的性子,需要合适的水土。可后来的人,总想让它按着“兴复汉室”的样子生长,浇的水太急,施的肥太猛,最后根都烂了。
“爹,你看!”诸葛尚的儿子诸葛京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支刚摘的桃花。这孩子才六岁,在绵竹之战中被亲兵护着逃了出来,现在跟着祖母住在宫城的偏院。“魏军的叔叔说,城外的桃花开了,让我们去踏青呢。”
刘禅摸了摸孩子的头,笑了。桃花开了,不管是谁的天下,春天总会来的。
而在成都的另一个角落,姜维穿着一身粗布衣衫,混在逃难的人群里,正往沓中的方向走。他手里揣着一封写给钟会的密信,信里说“愿与将军共图大业,恢复汉室”。可他自己也知道,这更像一场自欺欺人的梦。
路过绵竹关的废墟时,他停下脚步,望着城楼上残留的“诸葛”字旗碎片,忽然捂住了脸。那些在沓中冻死的士兵,那些在阴平战死的弟兄,那些在绵竹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忠勇之士,他们用生命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他的眼。他想起相父临终前的嘱托,想起自己一次次上书北伐的誓言,想起成都宫城里那盏永远亮着的宫灯。可现在,灯灭了,梦也该醒了。
他慢慢直起身,继续往前走。路的尽头,或许是死亡,或许是另一场徒劳的挣扎,但他停不下来。就像那些在浣花溪畔重新拿起织梭的织户,就像那些在田埂上重新播种的农夫,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跟过去告别,跟未来较劲。
故国已成残梦,可日子还要继续。那些在蜀国灭亡的血火中活下来的人,带着各自的伤痕和念想,走进了新的时代。他们或许会忘记刘禅的“乐不思蜀”,忘记姜维的“复国梦”,但会记得浣花溪的织机声何时重新响起,记得田地里的庄稼何时再次丰收,记得自己是如何在废墟上,重新种下一颗希望的种子。
而降幡落下的那一刻,对他们来说,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