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城内的锦官城,曾是蜀地最耀眼的明珠。蜀锦以“其价如金”闻名天下,织工们十指翻飞间,一匹匹流光溢彩的锦缎从织机上流淌而出,经由栈道输往关中、江南,为蜀汉换来了源源不断的粮草与军械。然而,景耀六年(公元263年)的深秋,这座曾日夜喧嚣的织城却只剩下稀疏的机杼声,织工们的脸上再无往日的灵动,只剩下掩不住的疲惫——他们的丝线里,仿佛都缠满了蜀地百姓的叹息。
此时的蜀汉,已如一株被蛀空的古木。表面上,成都依旧车水马龙,宫城的朱门依旧威严,姜维在沓中屯田的消息偶尔传来,似在昭示着北伐的余威;但骨子里,支撑这个政权的民力早已耗尽,就像锦官城织机上即将用尽的丝线,只剩下最后几缕勉强维系。蜀国灭亡的根本,从不是钟会、邓艾的奇兵突袭,也不是后主刘禅的一句“乐不思蜀”,而是多年来被透支到极限的民力,让这片“天府之国”最终成了压垮自己的重担。
一、兵甲之繁,疲于奔命
蜀汉的人口,始终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根据《三国志·后主传》注引《蜀记》,炎兴元年(公元263年)蜀汉灭亡时,总户数二十八万,总人口九十四万,而带甲将士却有十万二千,吏四万人。这意味着,每九个人就要供养一名士兵,每二十四人就要供养一名官吏。这样的比例,即使在战火纷飞的三国时代,也堪称惊人——同期的曹魏,总户数六十六万,总人口四百四十三万,兵力约四十万,平均十一人供养一名士兵;孙吴总户数五十二万,总人口二百三十万,兵力二十三万,平均十人供养一名士兵。
蜀汉的兵力为何如此畸形?根源在于诸葛亮定下的“以攻为守”国策。自建兴六年(公元228年)起,诸葛亮五次北伐,姜维掌权后又发动十一次北伐,三十余年间,蜀汉几乎年年有战事,岁岁需征兵。为了维持足够的兵力,蜀汉的征兵年龄不断放宽:男子十六岁便要服兵役,六十岁才能退役,甚至出现“士民疲困,仓廪空虚”的记载(《三国志·谯周传》)。
在沓中屯田的姜维,看似在为军队筹粮,实则仍在透支民力。为了支持他的北伐,蜀汉朝廷在景耀年间多次“增兵增赋”,连南中地区的少数民族也未能幸免。建宁郡(今云南曲靖)的彝族部落,原本只需每年缴纳少量贡赋,却被强征数千壮丁编入“无当飞军”,导致部落人口锐减,田地荒芜。当地耆老曾哭诉:“昔日丞相(诸葛亮)南征,许我等‘世世相安’,如今却岁岁征兵,儿郎尽死,妇孺耕于野,老者死于道,这日子没法过了!”
更可怕的是,士兵的家属也要承担沉重的徭役。成都附近的郫县,有农户在竹简上记录了自己的遭遇:家中男丁被征入伍,妻子要为军队织甲胄,儿子年仅十四便要随民夫运送粮草,家中只剩下七十岁的老母耕种几亩薄田。“春播时,母扶犁,我(妻子)牵牛,禾苗未秀而徭役至;秋收时,兵卒过,掠去大半,余粮不足过冬。”这样的记载,在蜀汉晚期的简牍中比比皆是。
当邓艾的军队偷渡阴平,兵临绵竹时,蜀汉朝廷曾想在成都周边紧急征兵,却发现“男子十三以上皆被甲,女子十五以上皆转运”(《华阳国志》),早已无兵可征。民力的枯竭,让这个政权失去了最后的抵抗力量。
二、赋役之重,民不堪命
成都平原的都江堰,曾让蜀地“水旱从人,不知饥馑”,但到了蜀汉晚期,这片沃土却养不起自己的百姓。原因无他,赋税与徭役的重压,早已让“天府之国”变成了“愁城”。
蜀汉的赋税,继承了东汉的“租调”制度,但额外加征的项目远超东汉。除了每亩地缴纳“租四升”的田租,每户还要缴纳“调绢二匹、绵二斤”,这还不包括战时的“临时征调”。诸葛亮北伐期间,曾因粮草不足,在汉中地区“收编户调”,将调绢增至每户三匹;姜维时期,更是在蜀地推行“算缗钱”,即按家庭财产征税,连农户家中的鸡、猪都要折算成钱缴纳。
盐铁专卖,本是蜀汉重要的财政来源,却也成了盘剥百姓的工具。蜀地的盐井多由官府垄断,盐价被抬到“一斗盐值百钱”,而曹魏的盐价仅为“一斗盐值五十钱”。巴郡(今重庆)的盐工曾抱怨:“终日汲井煮盐,所得不足买一斗米,官府催逼甚急,稍有迟缓便鞭笞加身。”许多盐工不堪忍受,纷纷逃入深山,导致盐产量逐年下降,反而加剧了财政危机。
徭役的繁重,更让百姓喘不过气。蜀汉的徭役分为“正役”和“杂役”:正役包括修城、筑路、运粮等,每年需服役一个月;杂役则无定数,从为官府养猪、酿酒,到为军队打造兵器,甚至为宫中嫔妃采买香料,都要征调民夫。
犍为郡(今四川乐山)出土的一块石碑,记载了当地的徭役状况:“景耀三年,征发民夫五千修陈仓道,死者什三;次年,征发三千人运粮至沓中,途中遇雪,冻死者过半。”而在成都城外,为了修建新的宫室(后主刘禅为宠妃胡氏所建),官府征调了上万民夫,“昼夜施工,民不得息”,导致农田无人耕种,次年出现饥荒。
有学者统计,蜀汉晚期的百姓,每年实际服役时间超过半年,缴纳的赋税占年收入的七成以上。《三国志·薛综传》中,薛综曾评价蜀地:“民有菜色,野有饿殍,虽有天府之名,实无膏腴之实。”这样的评价,虽出自吴人,却道出了蜀汉民力枯竭的真相。
三、士心离散,上下相疑
民力的枯竭,必然导致士心的离散。当百姓在赋役中挣扎时,蜀汉的官僚集团却呈现出“上下相疑”的分裂状态,加速了政权的崩塌。
后主刘禅并非完全昏庸,却缺乏制衡权臣的能力。诸葛亮去世后,蒋琬、费祎尚能维持局面,但费祎被刺身亡后,姜维与黄皓的矛盾逐渐激化。姜维主张继续北伐,黄皓则结党营私,把持朝政,两人互相倾轧,导致政令混乱。
朝中大臣多有怨言。谯周曾作《仇国论》,借“因余之国”(暗指蜀汉)与“肇建之国”(暗指曹魏)的对话,批判北伐政策:“处大国无患者,恒多慢;处小国有忧者,恒思善。夫慢者召祸,思善者求福,此自然之理也。”他认为,蜀汉应以“息民”为要,而非连年征战。但这样的谏言,却被刘禅斥为“妄议朝政”。
地方官吏也对朝廷失去信心。巴东太守罗宪,曾多次上书请求减轻赋税,却石沉大海。当魏军伐蜀时,罗宪虽坚守永安,却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蜀地疲弊,民怨已深,纵有忠勇之士,亦难回天。”连曾随诸葛亮北伐的老将廖化,也感叹:“兵不戢,必自焚,吾辈岂能坐视家国倾覆?”
士心的离散,在邓艾兵临城下时达到顶点。当刘禅召集大臣商议对策时,有人主张南迁,有人主张投奔东吴,只有少数人提出抵抗。谯周力主投降,他说:“若降魏,魏必裂土封陛下,百姓亦能免于战火;若南迁或投吴,徒增战乱,民将更苦。”这番话,看似为刘禅着想,实则反映了士大夫阶层对蜀汉政权的绝望——他们早已不愿为这个耗尽民力的政权陪葬。
四、天府之殇,教训之深
成都城破那天,锦官城的织机彻底停了。织工们走出作坊,看着魏军士兵穿过城门,没有反抗,也没有哭泣,只是默默地低下头——他们早已没有力气去愤怒或悲伤。
蜀国的灭亡,从来不是某个人的过错,而是一个恶性循环的必然结果:为了维持北伐,不得不过度征发民力;民力枯竭,导致财政危机和士心离散;为了挽回颓势,又不得不加大征伐力度,最终让“天府之国”沦为“疲敝之地”。
正如《三国志·后主传》评语所言:“后主任贤相则为循理之君,惑阉竖则为昬闇之后,传曰‘素丝无常,唯所染之’,信矣哉!”但更深层的原因,在于蜀汉未能跳出“以攻为守”的路径依赖,最终被自己赖以生存的民力所反噬。
千年后的今天,当我们站在都江堰边,看着奔腾的岷江水滋养着成都平原时,仍能感受到那份“水旱从人”的馈赠。但蜀国灭亡的教训,也如同一面镜子:任何政权,若不能体恤民力、与民休息,即便有天府之利、忠勇之士,最终也难逃“民竭而国亡”的命运。这,或许是蜀汉留给历史最沉重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