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外来者”标签的固化:权力结构的先天缺陷
建安十九年(214年)刘备入蜀,带着荆州集团的核心班底接管益州,从一开始就埋下了“外来政权”的隐患。刘备自称“中山靖王之后”,以“兴复汉室”为旗帜,却始终未能解决一个核心问题:如何让益州本土势力真正接纳这个“外来朝廷”?
荆州集团(以诸葛亮、关羽、张飞为代表)占据权力中枢,益州士族(如谯周、张裔)虽有任用,却难入核心。据《三国志·蜀书》统计,蜀汉朝廷中,荆州籍官员占比始终超过60%,益州籍官员多任地方郡守或虚职,极少进入决策层。诸葛亮执政时,虽提出“亲贤臣,远小人”,但其认定的“贤臣”几乎全是荆州旧部——蒋琬、费祎、董允等接班人皆非益州人,这种“权力闭环”让益州士族逐渐生出离心。
更致命的是,蜀汉的赋税政策明显向益州本土倾斜。据《蜀科》残卷记载,益州百姓的田租比荆州移民高出三成,盐铁专营的利润也多用于供养荆州系军队,导致“蜀人苦之”(《华阳国志·蜀志》)。当一个政权将“外来者”的利益凌驾于本土之上,“认同”便成了空中楼阁。谯周在《仇国论》中借“因余之国”讽喻蜀汉:“处大国无患者,恒多慢;处小国有忧者,恒思善。”其实是在说:外来政权若不融入本土,再强的武力也难长久。
二、“北伐执念”的异化:资源错配掏空根基
诸葛亮在《出师表》中写道:“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北伐最初是为凝聚人心的“政治图腾”,但到后期逐渐异化为消耗国力的“执念”。从建兴六年(228年)到建兴十二年(234年),诸葛亮五次北伐,姜维掌权后更是“九伐中原”,几乎年年用兵。
蜀汉总人口不足百万,却常年维持十万以上军队,军民比例高达1:10,远超曹魏(1:20)和东吴(1:15)。《三国志·后主传》注引《蜀记》记载,蜀汉灭亡时“户二十八万,口九十四万,带甲将士十万二千”,这意味着每个士兵需由九名百姓供养。为支撑北伐,蜀汉在益州推行“口算加重”“盐铁官营”“军屯苛政”,甚至将南中少数民族编入军队充当“炮灰”,导致“南中怨叛,连年不止”(《华阳国志·南中志》)。
资源错配的恶果显而易见:成都平原的粮仓在北伐中消耗殆尽,绵竹、江油等地的军屯因过度开发出现“土地瘠薄,亩产减半”(《水经注·江水》);益州士族的庄园被征作军田,他们对蜀汉的不满从“隐忍”转为“公开反对”。谯周的《仇国论》之所以能引发共鸣,正是因为它说出了益州人的心声:“今之贤才,遭罹此世,备罹涂炭,民有菜色,诚宜息肩。”当“北伐”从“希望”变成“负担”,政权的合法性便开始崩塌。
三、“正统叙事”的破产:从“兴复汉室”到“画饼充饥”
蜀汉的核心叙事是“正统性”——刘备以“汉室宗亲”自居,诸葛亮以北伐重申“汉祚延续”,但这套叙事在现实面前逐渐失去说服力。
首先,“汉室”的符号早已褪色。东汉灭亡后,中原百姓对“汉”的认同随时间淡化,曹魏通过“九品中正制”吸纳士族,东吴以“江东本位”凝聚人心,而蜀汉死守“汉”的空壳,却连长安、洛阳都沾不上边,让“正统”成了自说自话。其次,刘禅的昏庸进一步消解了叙事的可信度。“乐不思蜀”的典故虽带戏剧色彩,但《三国志》明确记载他“宠信黄皓,朝政日非”,连诸葛亮之子诸葛瞻都感叹“吾内不除黄皓,外不制姜维”,这样的统治者,如何承载“兴复汉室”的重任?
更关键的是,蜀汉的“正统”从未得到益州人的认同。益州士族多认为自己是“蜀人”而非“汉人”,他们的祖先在先秦时便生活于此,对“中原正统”本就疏离。当蜀汉用“正统”之名榨取益州资源,他们自然会质疑:“为何要为一个遥远的‘汉室’耗尽蜀地的元气?”谯周力主降魏时说:“若降魏,蜀地可安,百姓可免兵戈。”其实是在替益州人说出“我们只想保住自己的家园”的心声。
四、“代际断层”的致命:从“创业一代”到“守成一代”的能力塌陷
蜀汉的权力传承出现了致命的“代际断层”。刘备、诸葛亮那代“创业班底”虽为外来者,却有“兴复汉室”的信念和统御全局的能力,尚能压制内部矛盾。但到了第二代、第三代,这种能力与信念同时崩塌。
诸葛亮指定的接班人蒋琬、费祎,虽算稳健,却缺乏开拓力,只能“萧规曹随”维持局面。费祎被刺后,姜维掌权,他是天水降将,在蜀汉根基浅薄,只能靠“北伐”刷存在感,却不懂平衡各方利益——既要对抗黄皓的宦官集团,又要压制益州士族的不满,最终陷入“越北伐越孤立”的恶性循环。
而刘禅作为最高统治者,既无刘备的识人能力,又无诸葛亮的治国之才,更缺乏对“蜀地”的归属感。他生于荆州,长于益州,却始终视自己为“汉氏遗脉”,对益州士族的诉求充耳不闻,甚至在邓艾兵临城下时,还在与黄皓“祠鬼神,求福佑”(《三国志·后主传》)。这种“悬浮”的统治姿态,让益州人彻底失望:连皇帝都不在乎我们,为何还要为他卖命?
五、认同危机的总爆发:从“被动服从”到“主动倒戈”
当外来者的权力垄断、北伐的资源消耗、正统叙事的破产、代际能力的塌陷交织在一起,“认同危机”便从隐性转为显性。景元四年(263年)邓艾偷渡阴平,本是孤军深入,却能迅速兵临成都,关键就在于益州人的“主动配合”。
据《三国志·邓艾传》记载,邓艾过江油时,守将马邈“不战而降”;到绵竹,诸葛瞻战死,但“蜀地守将多望风归降”。更具象征意义的是谯周的“劝降”——作为益州士族的代表,他不是“被迫投降”,而是“主动献策”,甚至为刘禅草拟降书,详细规划“如何保全蜀地百姓”。这哪里是“背叛”,分明是益州人对“外来政权”的集体抛弃。
刘禅降魏后,蜀地百姓“莫不欣悦”(《华阳国志》),益州士族更是主动参与曹魏的地方治理,这足以说明:蜀汉的灭亡,不是“外敌太强”,而是“内部已无人愿守”。当一个政权失去了本土势力的认同,即便没有邓艾,也会有其他“终结者”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