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舱内,蒙展的感官与冰冷的钢铁洪流融为一体。“兵魔”不再是座驾,而是他延伸出的躯壳。液压杆每一次细微的收缩,都像是他自己的筋腱在发力,震动沿着操纵杆传导,酥麻了他的掌心。他甚至能“尝”到金属巨足踩碎石英岩时那股子尖锐的、带着粉尘味的触感,以及朽木在百吨重压下化为烂泥的沉闷悲鸣。
舷窗外,是令人窒息的绿。巨树的华盖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天空彻底隔绝,只有几缕金光挣扎着,像探针一样刺在湿滑的苔藓地衣上。驾驶舱的空气循环系统过滤了大部分气味,但那股子烂叶与湿土混合发酵的酸腐味,还是顽固地渗了进来,黏在鼻腔里。
“蒙队,抵达一号测试点。科目:极限坡度攀爬。目标…前方三百米,七十度绝缘岩壁。”通讯器里,小李的声音有点发飘,混杂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对这台战争机器的敬畏。
“收到。”蒙展的回应简短,像一颗砸在地上的石子。
蒙展抬头,强化玻璃视野中,一面近乎垂直的峭壁如同绿色的墓碑,湿滑的青苔是它的碑文。这地方,是天然的机甲坟场。
他没多想,指尖在控制台上敲出一串急促的指令。嗡——“兵魔”的重心骤然下沉,仿佛一头准备扑杀的猛虎。液压系统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掌心与足底,数十枚合金锚爪“咔嚓”弹出,像獠牙般凿进岩缝。
“轰!”引擎的咆哮撕裂了山谷的宁静,这头钢铁巨兽根本不像壁虎,它更像一头违背了物理法则的史前巨鳄,用蛮力与精密结合的步伐,将自己“钉”上崖壁。碎石和泥块被巨大的力量震落,砸在下方林间,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蒙展的意识分裂成两半。一半沉浸在驾驶舱内,大脑化作人形处理器,冷酷地分析着瀑布般刷下的数据流:风速、岩体应力、湿度、每一根液压杆的扭矩输出…而另一半意识,他那与生俱来的“灵觉”,则像一张无形的网,撒向这片诡异的丛林,捕捉着那股让他太阳穴隐隐作痛的“杂音”。这鬼东西,在这里不再是若有若无的幻听,它变得粘稠,像看不见的蛛网,糊满了整片空间。
“姿态……我的天,姿态保持99.8%!核心温度78度!散热扛住了!蒙队牛逼!”小李的喊声几乎破了音。
几分钟后,当“兵魔”的金属巨足踏上崖顶时,仿佛整个山头都为之一震。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兵魔”成了这片原始丛林的绝对主宰。它在沼泽里趟出一条泥路,在密林中撞出一条通路,每一次测试数据的回传,都在后方基地引发一场小型的地震。
然而,蒙展的心却没在那些完美的曲线上,反而一点点往下坠。那股“杂音”像一枚指南针,死死地钉着一个方向,而他,则像一头被无形锁链牵引的猎犬。
“小李,测试暂停。”完成最后一个预定科目,蒙展的声音冷得像铁,“我转向,东北3.5公里。你们原地待命,不要跟上来。”
“啊?蒙队,那边超出安全区了,而且也……”
“执行命令。”蒙展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语气里不带一丝温度。
他反手切断常规通讯,只留下单向数据链,随即推动操纵杆。百吨重的机甲一个沉稳的转身,履带碾过灌木,义无反顾地朝他灵觉中那片最浓郁的“污染区”走去。那个方向,正是小卖部老板口中,五郎教那座鬼庙的山头。
林子像是活了过来,用缠绕的藤蔓和带刺的灌木阻挡他的去路。“兵魔”伸出机械臂,粗暴地撕开这绿色的帐幕,硬生生开辟出前进的道路。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豁然一空,一座破庙出现在山坳里。说庙都是抬举它了,那更像个被遗弃的木棚,梁柱朽烂,屋顶塌陷,一副风一吹就要散架的德性。
蒙展没有冒进,让“兵魔”在百米外停步,如同一只潜伏的钢铁巨兽,悄无声息地张开了所有的“眼睛”。
热成像,一片死寂。空气光谱,无异常。辐射计,读数平稳。
一连串的“正常”反而让蒙展的眉头越皱越紧。直到灵气探测阵列的界面跳出——指针在一个高得离谱的区间剧烈震颤。这里的“灵气”浓得像汤,可那股烦人的“杂音”却凭空消失了,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给挡在了外面。
他将“兵魔”的模式切换到“潜行”,百吨的重量落在地上,只发出闷闷的声响。庙前的空地干净得诡异,像是有人每天用扫帚舔过一遍。
蒙展的视线穿过破烂的门框,庙里的景象让他瞳孔一缩。
神龛空着,但没一丝灰尘。蒲团破旧,却摆得像是阅兵的方阵。墙角的水缸里,水面倒映着天光,清澈见底。旁边的柴火堆,每一根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码放着。
这他妈……哪里是废庙?这分明是有人常住,而且刚走不久!走得还不慌不忙,从容得像只是出门散了个步。
一个词猛地砸进蒙展的脑海:**朝圣**。
这不是撤离,这是一场诡异的集体朝圣。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地面,很快就在庙后找到了他们留下的“路”。那不是一条路,而是一片被无数脚印踩踏出来的痕迹。深浅不一,大小各异,男女老少,浩浩荡荡。所有脚印都指向一个方向——山的更深处。
“基地,蒙展呼叫。”他重新打开加密频道,声音压得很低,“已达目标点‘鬼庙’。无敌对目标,但发现大规模人群移动痕迹,正向山区深处前进。我将继续追踪,你们保持距离跟进。”
“收到,蒙队!务必小心!”小李的声音里全是紧张。
蒙展没再回话,驾驶着“兵魔”,像一头循着血腥味的鲨鱼,沿着那片脚印的“河床”,一头扎进了前方更浓的黑暗里。
他忘了时间,也忘了距离。五公里?还是十公里?山路已经消失,机甲好几次险些被扭曲的树根和嶙峋的怪石绊倒。但那片脚印,像一条刻在泥土里的咒文,始终顽固地在前方延伸。
周围的生态系统彻底疯了。树木拧巴得如同受刑的囚犯,一些植物的叶片上甚至浮现出类似眼睛的诡异纹路。那股“精神污染”的杂音回来了,而且变本加厉,像无数根针扎进他的脑海。驾驶舱的屏幕开始不时爆出雪花,几个辅助仪表盘的读数疯狂跳动。
蒙展闷哼一声,不得不分出心神,调动起自己那点可怜的“灵力”,在脑子里筑起一道摇摇欲坠的堤坝,勉强抵御着那无孔不入的精神冲击。
“兵魔”撞开一片几乎凝成实质的浓雾,眼前的景象让蒙展下意识地踩住了制动。
他的瞳孔缩成了一个针尖。
他正站在一面……墙下。
一面巨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崖壁,像神话里的不周山,笔直地切开了天地。崖壁表面光滑如镜,泛着金属般的冷光,仿佛曾被某种创世级别的力量打磨过。
而他追踪了一路的脚印,那成百上千人的痕迹,就在这片崖壁下的空地上,齐刷刷地——断了。
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巨剪,从现实中剪掉了一样。
蒙展操控机甲,几乎是发疯般地来回扫描,地面,崖壁,天空……什么都没有。没有绳索,没有梯子,没有洞穴,连一丝绕路的痕迹都找不到。脚印就在这里,凭空蒸发。
他死死盯着那面墙,心脏狂跳,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惧攫住了他。问题,就在这墙里!
“功率全开!所有传感器,对准墙体!”他咆哮道。
热成像:冰冷如绝对零度。
地质声呐:回馈信号显示,前方是致密到不可思议的整体岩层,没有尽头。
一切都“正常”得令人发指。
蒙展咬着牙,切换到最后一个模式——灵气探测。
屏幕亮起的瞬间,整个驾驶舱被凄厉的警报声淹没!
**【ERRoR】**
**【ERRoR】**
**【ERRoR】**
鲜红的警告符文像病毒一样爬满了所有屏幕。灵气指数的指针不是爆表,而是直接被打断,消失在了刻度的尽头!
一行血色的系统判定,最终凝固在主屏幕中央:
**<警告:侦测到无法解算的超维能量反应!来源:正前方!等级:NU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