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刘肠子的闷酒,刘二明的酒就喝得很肆意,很痛快。他跟他的兄弟们,把东关街边一家有两间铺面的小饭店挤得是满满当当,众人以他为中心,敬酒的拍马屁的,你方唱罢我登场,七嘴八舌乱哄哄一片好不热闹。
“日!兄弟们,今天这一仗打滴漂亮,正经打出名头来啦,知道吗!以后在萍阳城,谁敢再滋毛,谁他妈不给咱们面子,咱们就打滴他认怂,打到他服软为止……”
这是刘二明的开场白,几句话说得是唾沫横飞,可谓气焰熏天,摆足了一副流氓行业领头羊的架势。打一来,看到这帮对他马首是瞻的乌合之众,刘二明不禁又膨胀起来,转头便忘了刘肠子方才的劝告,以及对姚二明仅存的那点敬畏。
“不管白天来没来滴,都是我刘二明滴患难兄弟!”
刚喝过一轮啤酒的刘二明,心中仍激荡不已,他展开双臂搂住身边洗漱一新,脑门上缠着大白绷带,一脸红肿泛着油光的黄毛;和另一边,一个并不怎么高兴,今天也未出战的愣头青,煞有介事道:“都是亲亲滴弟兄们,自家人!那句话咋说来着,只有兄弟同心,呃……”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老鬼在对面桌上大着舌头提醒道,他也喝了不少,大有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意思。
“日!还是我鬼哥有文化!”刘二明撒开黄毛和那满脸青春痘的愣头青,拿起啤酒瓶大笑道:“来,走一个!”在他的注视下,这两人虽不情愿,却还是举起了各自的酒瓶。
刘二明如此,摆明了是当和事佬。原来,在他和老鬼没来之前,黄毛和这个绰号叫大飞的愣头青,因为互不对眼差点大动干戈。
大飞是谁?大飞是狗子的二哥,叫狗剩的那个。狗剩狗剩,由来是他老子到他这块,已经有两个带把的了,老三就想要个姑娘,只是没想到又生出来个狗子。大飞是个极好面子的人,自然不喜狗剩,这个比狗子听来还土得掉渣的乳名。于是,他便在看了无数遍的古惑仔电影里,挑了一个系列中的最喜欢的角色——大飞,把这个他认为嚣张无比的称呼,冠到了自己的头上。
说起大飞,就不得不先弄明白,这个由刘二明表面统领,实际却是刘肠子暗中操控的体系构成,以及刘肠子所见不得人的勾当是建立在什么样一个基础之上。
众所周知,老厂是一家柴油机厂。按说,像这种生产单一、结构老化、技术又跟不上的国有企业,早该在十几年前就开始的经济改革大潮下被淘汰掉。而它之所以能走到现在,就是靠省厅从中牵线,承接了国防所需发动机的部分配件订单才得以苟延残喘。当然,能在狼多肉少的市场上拿到国家配额,说明老厂有自己的优势!而这个优势便是老厂独有的锻造技术,只针对军用发动机中这一个特殊零部件的技术。谈及技术,老厂还需从西北地区采购一种特殊标号的钢材,在与其它金属经过融合冶炼后才能使其完整,厂里的那座高炉就是干这个用的。
刘肠子在做销售科长之前,干安保时就瞄上了这一块。他要做的就是虚报进货数据,通过马会计平账,中途截留钢材,而后囤积到一定数量,再抹去钢锭上的标识,接着偷偷贩卖到外地。这个过程说来简单,但操作起来每一步所需配合的人员却缺一不可。
黄毛和大飞作为刘二明,或者说刘肠子的哼哈二将,就在这其中担负着不可或缺的环节。黄毛的工作相对简单,作为老厂的子弟及在职员工,他的任务是,保证剩下的货运回老厂直至入库的过程中,消息的畅通。而大飞则属于外聘人员,他负责守护刘肠子设在外围的仓库,及涂改钢锭标识的流程。
言归正传,大飞终究不是古惑仔里的大飞,不是靠收保护费捞偏门,每日打打杀杀在血雨腥风里傲视群雄的大飞。他和所有人一样,也要挣钱吃喝,有钱才能和刘二明一样呼朋唤友。当然,在刘二明的组织里不乏像狗子一样未成年,且游手好闲还需家里供养,却对所谓的黑道人生充满向往,纵然被刘二明呼来唤去当枪使,仍兴高采烈的小混混们。
大飞也一样,只是相对务实些。他是天擦黑才接到消息,特地从仓库那边赶回来参加这场庆功会的。一进门,他就看见黄毛以一副虽伤犹荣的姿态,在人堆里自吹自擂故弄玄虚。尤其当听见众人为其喝彩,而自己的亲弟弟狗子拍着手喊得最欢时,原本的轻蔑便演化成嫉妒,一发不可收拾。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必有纷争。这是大飞从武侠小说里学到的知识,对此他深以为然,因为黄毛就是他在东关这片水洼大的江湖里的对手!整整大了刘二明三岁的黄毛,常常自诩和刘二明同是老厂子弟,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发小而压大飞一头,且成日里没事就粘在刘二明身边耀武扬威,这让自觉地位不输黄毛,却不能常伴刘二明左右的大飞妒火中烧,对黄毛可以说是恨之入骨。
想要黄毛不痛快,大飞有N种办法,但最好使的,恰好和黄毛今天的遭遇又异曲同工的,便是这个千年老哏。于是,大飞将‘真是粪堆上开花,臭美死个人嘞!’这句话,玩笑一般,软绵绵,却狠辣无比地砸在了正得意洋洋的黄毛脸上。随即,他又把狗子唤过来,张嘴便是一顿指桑骂槐,大致内容是:你他妈的也不嫌脏!跟他妈一个常在茅房打滚的臭篓子混个鸡巴毛呀......之类污言秽语。
参加庆功会的小混混中有不少人知道黄毛以前这段黑历史,更知道,那是黄毛的禁忌。众人都憋着笑,但脸已经绿了的黄毛,却当他们已经笑出了声。
那是黄毛少年时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十三四岁,青葱绿苗一样,正是对异性刚产生好奇的年纪,而这无尽的好奇,驱使他爬了女厕所的墙头。在没有现下媒体大爆炸的那几年,类似小黄毛这种年少无知,为满足猎奇心而以身犯险的荒唐举动是常有的事儿,一般被逮住了,也就口头或回家棍棒教育一下罢了。可小黄毛的问题在于,他之前屡次偷窥竟然一直没被人发现过!长此以往,最初因冒险带来的刺激,以及视觉上的新鲜感已然淡化,兴味索然的小黄毛觉得,他应该做点什么,给那些白花花的屁股们赋予新的活力。
于是,小黄毛点了一捆爆竹,扔进了被水泥板半封闭住的粪坑里。那是一捆小有威力的爆竹,足以惊天地泣鬼神。
据说,原先那座茅房的外墙就因此裂了条缝,摇摇欲坠再不能正常履行它的功能。可想而知,那是怎样一个让人叹为观止,屎花漫天飞的壮观景象!小黄毛毫无意外的失足跌落进粪坑,然而这还不是最恶劣的结局,只因当时女厕还有人如厕。仍是据说,有位女中豪杰连裤子都没来得及提,带着一屁股屎就窜了出来,直接奔向派出所报了案。
小黄毛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在粪坑里被人围观,捞出来后又被派出所羁押教育,害得一家人跟他连着几年在院里抬不起头......
所以,黄毛极其痛恨,再往后所有提及此事的人。话说大飞,就这样成功激怒了黄毛。黄毛也没二话,一瓶还没开盖的啤酒瓶随手就朝大飞丢了过去,也幸亏是实心的瓶子,大飞又躲闪及时,也未伤其无辜。接着大飞反击,两人当即扭作一团,小饭店里立刻纷乱如麻,也就在那个时侯,刘二明和老鬼到了。
黄毛和大飞就是在这样的前提下,在刘二明想当然的督促中,碰杯痛饮,化干戈为玉帛。
其实谁都知道,这就是纸糊的和平,黄毛和大飞回头该咋样还咋样,情况只会比原来更糟,然而刘二明却懒得深究,哈哈笑过掂着酒瓶就转另一桌上去了。在老鬼看来,以刘二明的尿性能做到这一点,已经很出人意料了。
打架不能劝一边,看人不能看一面。眼见黄毛和大飞在刘二明遂转身便各自分开,老鬼嘿嘿一乐,拍了拍身边一直被大飞压制着的狗子,摇头晃脑说:“娃,我看你骨骼精奇,愿不愿意做我徒弟呀?”
狗子撇撇嘴,只当老鬼逗他开心,随口说:“我只学如来神掌!”
“那个我不会,”老鬼嘬着牙花子,一本正经道:“我会教你娃做人。”
“教我做人?那你不是跟我老子抢活干么!”狗子下意识摸了摸昨天刚被摧残过的屁股蛋,嗤笑道:“我是不爱学习,可不代表我傻呀鬼叔,别说我想不想,要是平白多个人管你,你愿意么?”
“管你是为你好,多少人想让人管还寻不着下家哩!”老鬼循循善诱:“咱就说你老子,人管你光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不得花力气揍你?打完还不照样供你吃供你喝,要不你娃从小到大这百十斤肉是咋来滴?爱之深、责之切,懂吗?!”
“照你说,我就活该受气,挨了打还得谢天谢地呗?”狗子翻了个白眼。
“少装糊涂!你娃是不傻,可耍心眼前是不是先看看自己滴对手是谁?就你那乒乓球一样大滴脑仁,要跟我兜圈子,我保证把你卖了,你还得帮我数钱!”
狗子闻言,忽然想起昨天被吴永亮一招破局的情形,遂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老鬼哼了声,随之一杯酒下肚,继续道:“记住,有人管是好事,而且,还要学会知恩图报!所谓:良心歪了路难走,人品差了友难留!人呐,这辈子只要肯听劝、讲良心,做人做事就不会跑偏,以后必将一帆风顺、财源广进!”
“财源广进?”狗子眨巴眨巴眼:“鬼叔滴意思是......”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老鬼将一粒花生米丢嘴里,朝桌上的空酒杯努努嘴:“具体,看你娃表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