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炎皇城·午门前
雪后的正午,阳光照在丹漆铜钉的宫门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林祁的青帷小车被拦在护城河外,车辕“吱呀”一声停稳,高湛先跳下来,回身把先生背起。
少年穿了件半新不旧的灰布棉袍,手肘处还打着补丁;林祁更素,素青大氅洗得发白,鬓边白发被风撩得凌乱。两人一落地,便与金碧辉煌的皇城格格不入。
“干什么的!”
守门禁军横戟成排,为首队尉姓屠,生得满脸横肉,铁甲外罩的绛色袍油亮,显是吃足了油水。
他斜眼瞅着这一残一少,嘴角勾出轻慢。
高湛放下先生,抱拳道:“边关故人来见陛下,烦请大哥通传。”
“边关?”屠队尉嗤笑,“如今边关战乱,哪来的故人?”说着用戟杆敲了敲车轮,“就这副寒酸样,也配觐见天颜?”
林祁端坐不动,袖中羽扇微露,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请将军入内通报——林祁求见。”
“林祁?”屠队尉抠了抠耳朵,转头问左右,“你们听过这号人物?”
众守卫哄笑,齐声道“不曾”。
屠队尉把掌心摊到林祁面前,五指搓动:“规矩懂么?一口价,二十两,爷跑一趟。”
高湛变色:“二十两?我们连二两都没有!”
屠队尉笑意顿收,戟锋往前一送,几乎点到林祁咽喉:“没钱?那便滚远些。皇城午门,不是叫花子撒野的地方。”
林祁目光微垂,落在戟锋一寸处,淡淡道:“你今日不放行,明日人头落地,小心悔之晚矣。”
“哟——”屠队尉像听了天大笑话,回身招手,“兄弟们快来,这残废咒咱!”
十余守卫“呼啦”围成半圆,枪戟交叉,寒光闪成一圈。周围候旨的官员、百姓渐渐聚来,指指点点。
高湛咬牙,一步挡在先生前,亮声喝道:“我乃雁回山高覆甲之子——高湛!谁敢无礼!”
空气倏地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
“高覆甲?就是那个投降西炎的北齐将军?”
“听说他儿子痴傻,哪来的野崽子冒充?”
屠队尉更是兴奋,戟杆一摆:“降将之子,十有八九是细作!给我拿下,送诏狱好生招呼!”
“诺!”众守卫齐应,铁锁链“哗啦”抛出,直套高湛脖颈。
少年侧身一闪,锁链缠臂,登时勒出紫痕。他怒极,反手夺戟,一肘将迎面士兵撞退三步。
“还敢拒捕!”屠队尉大吼,“拔刀!”
刀光如鳞,齐刷刷出鞘。
林祁眸色沉下,袖中五指暗扣,一缕星蚕丝悄然滑入掌心,正欲祭出,忽听皇城深处传来一声绵长钟鸣——
“咚——”
午门右侧的小门“吱呀”开了,一匹青骢快马疾驰而出,马上内侍高举金黄令旗,尖声高喝:
“陛下有旨——宣林祁即刻入宫觐见!不得阻拦!”
屠队尉的刀僵在半空,脸色“刷”地惨白。
周围守卫“哗啦啦”跪倒一片。高湛趁机挣脱锁链,扶住先生。
青骢马到跟前,内侍翻身落地,先向林祁深深一揖:“林先生,陛下盼您多时。请——”又斜瞥屠队尉,冷笑,“几个狗才,回头发落!”
屠队尉“扑通”跪进雪水里,额头撞得咚咚响:“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先生饶命!”
林祁羽扇轻抬,扇骨托起对方下巴,声音不高,却让周遭数十人听得清清楚楚:
“我刚刚便说——‘明日人头落地’。今日且寄下,再敢刁难百姓,必取不饶。”
“谢先生不杀之恩!”屠队尉颤声如筛糠。
林祁不再看他,由少年推着,随内侍径直入宫。
积雪映日,车轮在丹陛上碾出深深辙痕,像两条笔直的河,通向那座天下最巍峨的九重紫宸。
……
内侍一路引着,却不往正殿,反折向御花园。
曲廊回转,雪压枯柳,远远便见八角攒尖的听雪亭里,西炎王披一件玄狐大氅,独立栏边,正自垂钓。
池面冰层未解,凿开一尺圆孔,水气氤氲,金鳞偶跃。
“陛下,林先生到了。”内侍低声回禀,便躬身退至远处。
西炎王回首,年约四十,眉目与萧庭生有三分相似,却多了岁月刀刻的威重。
他抛下钓竿,朗声一笑,竟先拱手:“先生风雪远来,朕有失迎迓。”
林祁欲行大礼,臂下却被一托,竟跪不下去。
西炎王含笑低语:“此处无第三人,先生不必多礼。朕盼先生,如禾苗望雨。”
林祁抬眸,目光温润而犀利:“草民林祁,求见叶停云和郗晋书。”
“哦?”西炎王挑眉,“这么想见?”
林祁袖中手指轻叩,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
“想必陛下知道我是谁。”
西炎王眼底锋芒骤盛,仰首大笑,笑声震得檐雪簌簌而落:“叶停云倒是教了一个好徒弟,不急先与朕下两手。”
他伸手请林祁入亭,亭中石案早摆棋盘,黑白子星罗。
西炎王执黑,落子天元;林祁执白,应以星位。
高湛侍立亭外,望先生背影与帝王相对,一时感慨。
西炎王执黑,第二子落在右上星位,指尖离盘时,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像给将至的杀伐敲了记定音鼓。
“先生一路鞍马,”他抬眼,眸色被雪色映得极亮,“可觉累?”
林祁以两指拈白,子落小目,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风声:“为天下人,不敢言累。”
西炎王指尖微顿,黑子在指缝间转了个圈,终未离盘。那一瞬,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赏,像冬夜流星,一划即没。
“好。”帝王低声道,似自语,又似评棋。
亭外,细雪无声,偶有冰棱坠地,碎成晶尘。高卓侍立亭柱旁,屏息凝神,只觉那方寸棋盘,比千军万马更肃杀。
第三手,黑再占左下星,形成“二连星”势,取外势,张网以待。
林祁却未急着挂角,白子轻点天元右侧——五之六,高位,似闲庭信步,又似在万丈悬崖搭一根独木桥。